第二十六章 门梦
南柯听见“入梦”两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把破布娃娃抱紧。
她没有说怕。
但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阿梨站在她身后,眼睛立刻红了。
陆照坐在窗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惊鸿。”
他说。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冷笑:“她刚从旧狱出来,锁梦环的伤还没好,你现在让她做门梦,引那个鬼东西进来?你这是想救人,还是想把她重新送回旧狱?”
南柯小声道:“陆照哥哥……”
陆照没看她,只看著沈惊鸿。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
平时他可以和沈惊鸿斗嘴,可以骂他逞强,也可以在沈惊鸿要去冒险时一边骂一边帮忙。
但这次不一样。
南柯太小了。
她在旧狱里被锁梦环折磨到连睡觉都不敢。
好不容易到了妖庭,终於能睡一场不全是噩梦的觉。
现在沈惊鸿要借她的梦设局。
哪怕只是“门梦”。
哪怕沈惊鸿说不让她真正涉险。
陆照也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陆照一怔。
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话,甚至准备好和沈惊鸿吵一架。
结果沈惊鸿先认了。
这就让他更烦。
“我说得对,然后呢?”
“所以要问南柯。”
陆照皱眉。
沈惊鸿看向南柯,声音放得很轻。
“南柯,我需要你的能力帮忙。”
南柯抬头看他。
沈惊鸿继续道:“但你可以拒绝。”
南柯愣住。
沈惊鸿道:“不是因为你欠我,也不是因为你被我救出来,所以你必须帮我。”
“这件事会有危险。”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就换別的办法。”
阿梨怔怔看著他。
陆照也沉默了。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眼睛慢慢红了。
“哥哥。”
“嗯。”
“如果我拒绝,你会失望吗?”
沈惊鸿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还会救门里的人吗?”
“会。”
南柯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娃娃,小声道:“可是我想帮忙。”
阿梨立刻蹲下身:“南柯……”
南柯抓著娃娃,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我在旧狱里的时候,一直很怕睡觉。”
“睡著了就会做噩梦。”
“梦里有很多门,门后有很多人哭。”
“我以为是我害了他们。”
“后来哥哥说,我可以做自己的梦。”
她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我想做一个有门打开的梦。”
“不是噩梦。”
“是可以帮大家出去的梦。”
陆照別过脸,骂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这样。”
白綰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著沈惊鸿。
她发现他没有露出鬆口气的神情。
也没有因为南柯答应而高兴。
他只是认真看著南柯,像是在记住这份答应有多重。
沈惊鸿道:“好。”
南柯问:“我要怎么做?”
沈惊鸿道:“睡一觉。”
南柯怔住。
“就这样?”
“嗯。”
“那坏人会进来吗?”
“他想进来。”
“那我会不会看见他?”
沈惊鸿道:“不会。我会站在门口。”
南柯眨了眨眼。
“哥哥站在门口?”
“嗯。”
“那如果他要进来呢?”
沈惊鸿想了想。
“我会关门。”
南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綰綰,小声问:“哥哥现在有关门的力气吗?”
白綰綰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照冷冷道:“她问得好。”
沈惊鸿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会带人一起守门。”
南柯认真点头:“那要多带一点。”
“好。”
白綰綰走到南柯身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点在她额间。
一缕狐火没入南柯眉心。
“这是狐火印。”
她声音温柔。
“你若害怕,就喊我。”
南柯小声道:“帝姬姐姐也会来吗?”
白綰綰笑了。
“会。”
“陆照哥哥呢?”
陆照抱臂:“我不去。”
南柯眼睛一下暗了。
陆照脸色一僵。
“我意思是,我不入梦。”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我守在外面。谁敢靠近,我剁谁影子。”
南柯又开心起来:“嗯!”
阿梨握住南柯的手。
“那我陪你睡。”
南柯摇头:“不用。阿梨姐姐会哭。”
阿梨一怔。
南柯小声道:“你一哭,我就会想起旧狱。”
阿梨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住。
“那我不哭。”
沈惊鸿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这院子很小。
小到装不下太多风雨。
可它又很大。
大到能让这些曾经在旧狱里连哭和睡都不敢的孩子,慢慢学著自己选择。
【……】
门梦设在狐族客殿后院。
白綰綰让人清空了整座院子,又以狐火布下九重隔念阵。
洛清寒派来的太初女修在外层立了无垢符,防止梦意外泄。
苏扶摇没有本人到场,但纸鹤来了七只。
每只纸鹤都站在不同方位,像一群准备看热闹又怕出事的小鸟。
陆照看见那些纸鹤,脸色很臭。
“天机阁是把你当鸟窝了吗?”
纸鹤之一转过身,用翅膀在自己身上写字。
【记帐。】
陆照冷笑:“我迟早把你们全烧了。”
另一只纸鹤写:
【恐嚇天机阁纸鹤,记一笔。】
陆照:“……”
他现在连骂都不想骂了。
南柯躺在院中软榻上。
破布娃娃放在她怀里。
白綰綰坐在榻边,沈惊鸿坐在另一侧。
阿梨站得稍远,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沈惊鸿对南柯道:“如果梦里听见敲门声,不要开门。”
“嗯。”
“如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要回答。”
“嗯。”
“如果看见无镜楼,也不要进去。”
南柯眨了眨眼:“那我要做什么?”
沈惊鸿道:“记住,门是你的。”
南柯愣了一下。
沈惊鸿重复:“那是你的梦,也是你的门。”
“谁进,谁出,都由你决定。”
南柯似懂非懂。
“我也可以决定吗?”
“可以。”
南柯抱紧娃娃。
“那我不要坏人进。”
“好。”
白綰綰抬手,狐火轻轻落下。
南柯闭上眼。
她很快就睡著了。
梦意从她身上慢慢散开。
这一次,不是旧狱里那种阴冷的黑色梦意,而是一层浅浅的暖光。
像黄昏时分照进木门缝隙的光。
院子里的地面开始变化。
石砖化成灰色楼板。
狐火变成一盏盏掛在墙上的旧灯。
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陆照脸色微变。
阿梨紧紧捂住嘴。
沈惊鸿站起身。
门梦成了。
院子中央,浮现出一扇门。
那扇门和无镜楼的门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无镜楼的门是黑色的,沉重,冰冷,没有缝隙。
南柯梦里的门却是旧木色。
门上有很多小小的划痕,像曾经有人用指甲、石子、骨片,一遍遍在上面刻过什么。
沈惊鸿走到门前。
白綰綰也起身,站到他身边。
她看著那扇门,轻声道:“这就是她梦里的无镜楼?”
“嗯。”
“比我想的温柔。”
沈惊鸿道:“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梦。”
门后传来声音。
起初很乱。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喊灾號。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还有小孩子很轻地问:
“外面有人吗?”
沈惊鸿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站近了一点。
敲门声越来越密。
但南柯没有开门。
她睡在榻上,眉心微微皱著,却没有惊醒。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那东西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