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欲为何物
池水映著她的脸。
她很美。
一直都美。
可此刻她的眼神不是媚,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坦然。
她在问他。
也在问自己。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没有催。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他用一句“我不知道”挡回来。
可沈惊鸿没有说不知道。
他说:“我会害怕。”
白綰綰眸光微动。
“怕我?”
“不是。”
“那怕什么?”
“怕分不清。”
沈惊鸿垂眸,看著池水中的倒影。
“怕你想要的是沈惊鸿,还是色灾。”
“也怕我回应你的,是我自己,还是欲钉。”
白綰綰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比“不知道”更让她心口发紧。
他不是无动於衷。
也不是拒绝。
他是在害怕自己不完整。
害怕连感情都被七情钉和色灾之力污染。
白綰綰忽然有点心疼。
她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那就等。”
沈惊鸿抬头。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轻柔。
“等你分得清。”
“等你七情归身。”
“等你知道自己想为什么活,也知道自己想要谁。”
她笑了一下。
“我白綰綰想要的东西,不喜欢趁人不清醒的时候拿。”
沈惊鸿看著她。
“那如果我分清之后,不是你想听的答案呢?”
白綰綰眸光微微一眯。
“那我会很不高兴。”
沈惊鸿:“……”
白綰綰继续道:“但我不会把你关起来。”
“也不会把你写成灾。”
“更不会说你不该想。”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道:“只是到时候,公子大概要多还我几笔伤心债。”
沈惊鸿低声道:“伤心也能记帐?”
“当然。”
“天机阁知道吗?”
“我会让苏扶摇单独开一册。”
沈惊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白綰綰也笑了。
这一笑,照欲池水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失控。
像是池底有什么东西,被他们之间那一点清晰又克制的慾念惊醒了。
沈惊鸿低头。
池水深处,有一枚极淡的钉影浮现。
那枚钉影不在真实水中,而在他的念海与照欲池之间。
欲钉。
它沉在池底,周围缠著无数妖族情慾念。
沈惊鸿只看了一眼,丹田便传来阵痛。
白綰綰立刻扶住他。
“別看太久。”
沈惊鸿闭上眼。
那枚钉影仍在脑海里。
青丘老祖说,现在还不是取钉的时候。
他还不明白自己想为什么而活。
但方才,他好像靠近了一点。
他想救人。
想查清母亲。
想还债。
想让白綰綰坐稳帝姬位。
也想有一天,能不害怕地回答她那句“我想要你”。
这些都是欲。
很乱。
却真实。
沈惊鸿轻声道:“我会取回它。”
白綰綰道:“嗯。”
“到时候,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
“你还会在?”
白綰綰看著他。
“会。”
沈惊鸿点头。
“那就好。”
白綰綰忽然觉得,他现在越来越会让人心软。
她牵著沈惊鸿的手,走出照欲池。
两人离开后,池水深处,那枚欲钉虚影又亮了一瞬。
像是在等。
【……】
与此同时,万妖神庭外。
照影司临时照影台上,闻人照夜收到了一封来自镜庭的回信。
回信很短。
只有三行古篆。
【沈照微旧档,不可再查。】
【沈惊鸿本名,已入镜缝。】
【三月后,若七情未归,可裁。】
闻人照夜看著最后一个字。
裁。
镜庭从不轻易用这个字。
一旦用,便代表不是收容,不是镇压,而是从根上裁去。
镇灾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司正,这是否意味著,三月后镜庭会亲自裁沈惊鸿?”
闻人照夜合上回信。
“若他七情未归。”
“七情归身,谈何容易?他现在只稳住欲钉裂缝,尚未真正取回欲钉。”
闻人照夜看向万妖神庭。
“所以他必须留在妖庭。”
镇灾使一怔。
“司正不想现在带他回去?”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良久后,他道:“带回去,镜庭会更快看见他。”
镇灾使心头剧震。
他隱约听出了某种不该有的意思。
“司正,你是想……”
闻人照夜道:“照影司要审他。”
“镜庭要裁他。”
“这不是一回事。”
镇灾使不敢再说话。
闻人照夜垂眸,看著手中黑色命灯。
灯里,沈惊鸿的影子若隱若现。
他轻声道:“沈惊鸿。”
“三个月。”
“若你真能从色灾走成沈惊鸿。”
“我便亲自替你,挡一次镜庭。”
【……】
照欲池外,沈惊鸿忽然停步。
白綰綰问:“怎么了?”
沈惊鸿抬头,看向万妖神庭外的夜色。
“有人在看我。”
“闻人照夜?”
“嗯。”
“感觉如何?”
沈惊鸿想了想。
“很复杂。”
“他对你?”
“我对他。”
白綰綰没有说话。
沈惊鸿道:“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关我的人。”
“现在呢?”
“现在发现,他也是把伞。”
“但那把伞太重,压了我二十年。”
白綰綰轻声问:“恨吗?”
“恨。”
“还想杀他吗?”
沈惊鸿沉默片刻。
“暂时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把所有真相还给我。”
白綰綰笑了笑:“那等他还完?”
沈惊鸿道:“再看。”
白綰綰很满意。
“不错。”
“不错什么?”
“有进步。”她道,“以前你总是先想怎么讲理,现在终於学会先记仇了。”
沈惊鸿想了想:“这算进步?”
“当然。”
白綰綰笑意嫵媚。
“我教的。”
沈惊鸿低声道:“那也要记帐?”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不想记了。
她只是牵著他的手,往客殿方向走。
夜色很深。
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而在灯火之外,镜庭旧律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三个月之后。
沈惊鸿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內。
救白芷。
稳狐族。
取欲钉。
查母亲。
还债。
以及,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
他忽然觉得时间很短。
短得像无镜楼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可至少,现在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