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烬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也正好看他。

两人视线相碰。

金烬冷冷道:“沈惊鸿,你以为有狐族护著,便能安稳?”

沈惊鸿道:“没有。”

金烬眯眼。

沈惊鸿继续道:“所以我不会只靠狐族护著。”

这话说得很轻。

可金烬忽然觉得不太舒服。

他本以为沈惊鸿只是被白綰綰抱回来的漂亮麻烦。

可现在看来,这个漂亮麻烦已经开始学会在妖庭站稳。

金烬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狠话。

因为他已经决定,放狠话没用。

杀人才有用。

金鹏族的人跟著他离开。

白景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几名族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綰綰转身,对沈惊鸿道:“走吧。”

沈惊鸿问:“去哪?”

“回別院。”

“不是去祖庭?”

“老祖说,你现在进去容易被旧债压死。”

“她原话不是这样。”

“差不多。”

沈惊鸿想了想,点头。

“那回去。”

白綰綰看著他这副认真听话的模样,忽然又想笑。

“公子这么乖?”

“我现在確实很累。”

白綰綰笑意淡了些。

她伸手扶住他。

“那就少说两句。”

“嗯。”

沈惊鸿刚应完,脚下便微微一晃。

白綰綰立刻扶紧他的手臂。

“还说只是累?”

沈惊鸿道:“没骗你。”

“都站不稳了。”

“所以是很累。”

白綰綰气笑。

她索性不再问他,直接一把將人扶住,半拖半抱地往別院走。

沈惊鸿沉默片刻。

“帝姬。”

“嗯?”

“这样会不会有点丟人?”

白綰綰低头看他。

“公子放心。”

“嗯?”

“你这张脸,怎么丟都好看。”

沈惊鸿:“……”

身后,老嫗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轻轻嘆了一声。

白景低著头,袖中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白綰綰盯上了。

但他还没有输。

只要族老会还想维持与金鹏族的旧盟,只要金鹏族还愿意保他,他就还有路。

只是他没有看见。

远处桃林外,金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

像在看一个已经开始碍事的废棋。

【……】

回到狐族別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惊鸿终究没能撑住。

进屋后,他坐在榻边,手里仍然握著那枚桃木牌,像是生怕一鬆手,它便又回到迷天问心里去。

白綰綰替他倒了一碗药。

药色浅红,带著桃花香,不像照影司那些苦得发涩的黑药。

沈惊鸿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

“有毒吗?”

白綰綰微笑:“有。”

沈惊鸿抬头。

白綰綰道:“喝了会让你欠我更多。”

沈惊鸿点头:“那毒性確实很强。”

他喝了一口。

眉头微皱。

白綰綰问:“苦?”

“甜。”

“甜不好?”

“不习惯。”

白綰綰嘆道:“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无镜楼的日子。”

“那不算日子。”白綰綰道,“那叫被摆著。”

沈惊鸿捧著药碗,没有反驳。

他把药喝完。

白綰綰接过空碗,又递给他一颗蜜饯。

沈惊鸿看著那颗蜜饯。

“这也是药?”

“不是。”

“那是什么?”

“哄小孩的。”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笑吟吟地把蜜饯塞进他手里。

“吃吧,漂亮麻烦。”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还是吃了。

很甜。

甜得有些过分。

可他没有皱眉。

白綰綰看见了,眼底笑意更深。

她正要说话,屋外忽然传来狐族老嫗的声音。

“帝姬。”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进来。”

老嫗走入屋中,先看了一眼沈惊鸿。

沈惊鸿握著桃木牌,安静坐在榻边。

老嫗收回目光,低声道:“查到了。”

白綰綰道:“说。”

老嫗道:“昨夜金烬不是自己进来的。白景三个时辰前用边境防务副印开过一道暗门。金鹏族的人,是从那道暗门进来的。”

白綰綰眸光微冷。

“证据呢?”

老嫗递上一枚留影珠。

“都在这里。”

白綰綰接过留影珠,指尖轻轻摩挲。

“白景现在人在哪?”

“被族老会带走了。”

“带走,还是护起来?”

老嫗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

白綰綰笑了一声。

“这群老东西,倒是念旧。”

老嫗嘆道:“白景背后牵涉几位族老,还有与金鹏族的旧盟。若帝姬现在动他,族里恐怕会乱。”

“已经乱了。”

白綰綰道。

她抬头看向窗外。

桃林外,镜灯已经全部熄灭,可那股幽冷气息並未完全散去。镜庭今日只是暂退,不是放弃。

照影司那边更不用说。

沈惊鸿从焚名礼上脱籍,开无镜楼,过迷天问心,如今又被狐族收为正客。每一件事,都在撕照影司和镜庭的脸。

他们一定会来。

而狐族內部,还有人想著联姻,想著交人,想著向金鹏族和镜庭换安稳。

白綰綰忽然觉得沈惊鸿说得对。

他若一个人逃,照影司还是照影司,无镜楼还是无镜楼。

她若只保下一个沈惊鸿,狐族也还是那个狐族。

会有下一个白芷。

下一个被交出去的魅骨少女。

下一个为了大局而牺牲的人。

老嫗看著她的神情,心中微惊。

“帝姬,你想做什么?”

白綰綰轻声道:“婆婆,你说,若狐族迟早要乱,是乱在別人手里好,还是乱在我手里好?”

老嫗脸色一变。

“帝姬!”

白綰綰笑了笑。

“別怕。”

她把留影珠收入袖中,语气温柔。

“我只是忽然觉得,沈惊鸿这漂亮麻烦,带都带回来了。”

“总不能只拿来养伤。”

老嫗沉默片刻。

“帝姬想借他清族?”

“不是借他。”

白綰綰看了一眼沈惊鸿。

沈惊鸿也正看著她。

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是和他做一笔买卖。”

老嫗皱眉:“沈公子如今伤成这样,如何还能帮帝姬?”

“婆婆,你不懂。”

白綰綰道:“有些人不必动手,只要醒著,就能让很多人睡不著。”

沈惊鸿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想几个理由。”

白綰綰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他。

沈惊鸿神色很认真。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帮忙。

白綰綰气笑了。

“你现在先睡一觉,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沈惊鸿道:“睡不著。”

“为什么?”

“刚刚有人想杀我。”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看向窗边。

那里,一缕极细的影子正无声无息贴著墙角游来。

那影子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沈惊鸿在无镜楼里和陆照相处多年,对影灾之力极熟。

这不是陆照。

这是另一种影。

杀人的影。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老嫗脸色也变了。

“影杀?”

那缕影子像是意识到不妙,猛地暴起,化作一道黑刃刺向沈惊鸿眉心。

沈惊鸿坐在榻边,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

是身体躲不开。

黑刃距离他眉心只剩三寸时,一只雪白狐尾从虚空中横扫而出。

轰!

黑影被狠狠抽飞,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白綰綰站在沈惊鸿身前,六尾虚影同时展开。

“谁给你的胆子。”

黑影扭曲片刻,竟化作一个无脸影人。

那影人没有五官,胸口却浮著一枚金色羽纹。

白綰綰看见那枚羽纹,眼底杀意骤然暴涨。

“金鹏族。”

无脸影人没有回答。

它猛地化作数十道黑影,向四面八方逃散。

白綰綰冷笑一声。

“来了我的院子,还想走?”

狐火如网,瞬间封死整座房间。

数十道黑影被狐火烧得惨叫连连,最后重新聚成一团,被白綰綰一把掐住。

她指尖妖光刺入影人体內,硬生生从其中扯出一片金色羽鳞。

羽鳞之上,有一道极淡的气息。

金烬。

白綰綰看著那片羽鳞,笑了。

“金少主真是贴心。”

“刚走不久,就给我送证据。”

沈惊鸿看著那片羽鳞,问:“他这么急?”

“不是急。”白綰綰道,“是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我醒著?”

白綰綰回头看他,终於又笑了。

“公子如今对自己的价值,认识得越来越清楚了。”

沈惊鸿道:“那看来,我暂时还不能睡。”

白綰綰走到他面前。

她俯身看著他,声音柔软,却带著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睡。”

“剩下的事,我来。”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把那片金色羽鳞收进掌心,眼底笑意危险。

“毕竟金少主这么客气。”

“我若不回礼,岂不是显得狐族很没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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