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镜楼的门开了。

那扇二十年未曾真正敞开的玄铁巨门,此刻正一点一点向外裂开。

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从里面炸开的。

沉黑铁门上,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迅速蔓延,像冰面被无形巨力撕开。门缝中先是透出银白的光,隨后是杂乱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哭声,笑声,低语声,咒骂声,还有某种细碎的指甲刮门声。

照影卫齐齐变色。

他们守了无镜楼多年,最清楚里面关著什么。

沈惊鸿只是甲字第一號。

可无镜楼里,並不只有他一个灾。

那里还有乙字七號梦灾,丙字十二號哭灾,甲字第九號言灾遗种,丁字三十一號影灾残魂……每一个能进无镜楼的,都是照影司认定不可放入人间的祸世者。

他们不是犯人。

他们是灾。

一旦失控,后果远比劫狱更可怕。

照影卫统领脸色铁青,猛地拔刀:“封楼!所有人退至照影台外,结三重锁灾阵!”

三百照影卫同时动了。

黑甲如潮,银链横空。

十八面黑幡猎猎展开,虚空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无脸镜影。镜影向下压去,试图將无镜楼重新镇住。

可就在镜影落下的瞬间,无镜楼第七层传出一声尖锐的笑。

那笑声像孩童,又像老人,钻进人耳朵里时,竟带著一种黏腻的甜意。

“嘻。”

只一声。

最前方十几名照影卫动作忽然停住。

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像是同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下一刻,其中一人转身,一刀斩向身旁同僚。

鲜血溅上黑幡。

照影卫统领怒喝:“闭听!”

所有照影卫耳边同时亮起封音符文。

可已经晚了。

那十几名照影卫像被人抽掉了魂,彼此廝杀起来。刀光撞在一处,血水沿著照影台下的石阶流开。

姜明月冷冷看著这一幕,玄金袖袍微动,身后皇朝供奉立刻上前,將她护在中央。

她没有退,只是看向玉棺旁的沈惊鸿。

“这就是你说的开门?”

沈惊鸿站在棺边,白色殮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脸色仍然苍白,刚从死亡里拼回来的身体显然还很虚,可他的神情却很平静。

“准確地说,是把门锁打开。”

姜明月眸光凌厉:“里面那些东西若衝出来,你知道会死多少人?”

沈惊鸿看著无镜楼,轻声道:“殿下怎么知道,他们就都该被称为东西?”

姜明月一滯。

洛清寒握著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赞同。

“沈惊鸿,灾品一旦失控,会祸及无辜。”

沈惊鸿转头看她。

“圣女见过他们失控?”

洛清寒皱眉:“我见过照影司卷宗。”

“我也见过。”沈惊鸿道,“卷宗上写我出生三日便动摇念海,写我其色乱世,写我眾生见之必动念。”

他轻轻笑了笑。

“圣女方才亲眼见我,可曾失去神智?”

洛清寒沉默。

沈惊鸿又道:“卷宗上还写,乙字七號梦灾曾使一村百姓同梦而亡。可卷宗没写,她那年只有六岁,第一次梦见的是自己被父亲卖进炉鼎坊。”

洛清寒眼神微变。

沈惊鸿看向那扇正在裂开的门。

“卷宗上写,丙字十二號哭灾一哭復生百尸,乱了一座城的轮迴。可卷宗没写,她哭之前,那座城刚被妖潮屠尽,她只是想让母亲再睁眼看她一次。”

“卷宗上写,丁字三十一號影灾吞了三任看守。可卷宗没写,第一任看守用他的影子试毒,第二任看守拿他的影子炼器,第三任看守把他的影子卖给了天机阁做卦材。”

苏扶摇本来还在看热闹,听到最后一句,伞面微微一偏。

“沈公子,这锅可不能乱扣。天机阁买东西一向付钱。”

沈惊鸿看她:“付给谁?”

苏扶摇想了想,闭嘴了。

白綰綰轻轻笑出声:“这倒有意思。人族先把他们关起来,再写一本卷宗,说你们看,他们果然危险。”

洛清寒道:“帝姬,危险並非虚构。”

白綰綰看著她:“可无辜也未必是假的。”

两人视线一碰,气氛微微一冷。

姜明月抬手,止住身后供奉躁动。她看著沈惊鸿,声音沉得很低:“就算他们中有人无辜,也不是你此刻放开无镜楼的理由。你是在拿这里所有人的命赌。”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只是道:“殿下说得对。”

姜明月眼神更冷:“你承认?”

“承认。”沈惊鸿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为天下公道而来。今日开门,最先是为了我自己能离开。”

这句话说得太坦然,反倒让几人一时无言。

沈惊鸿继续道:“若我一个人走,照影司仍是照影司,无镜楼仍是无镜楼。今日之后,他们会补上名籍漏洞,换掉命灯,修好锁灾链,再把下一个沈惊鸿关进去。”

他看向闻人照夜。

“司正,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换一间更大的牢房。”

闻人照夜站在照影台前,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无镜楼裂缝里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日更冷。

“所以你要放出所有灾品,让他们替你乱局。”

沈惊鸿道:“我要让六方亲眼看看,无镜楼里关著的,到底是灾,还是人。”

闻人照夜道:“若他们杀人呢?”

沈惊鸿安静片刻。

“我负责。”

闻人照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负责?”

他抬手。

整座照影司深处,忽然响起沉重的机括声。

高台四方的地面裂开,一座座黑色石碑缓缓升起。石碑上刻满灾品名號,每一个名字都被银钉贯穿。

最中央那座石碑上,原本也该有沈惊鸿的名字。

可现在,那里一片空白。

闻人照夜道:“沈惊鸿,你在无镜楼里待了二十年,应当知道照影司最初为何存在。”

沈惊鸿没说话。

闻人照夜的声音传遍整座照影台。

“九曜歷一千七百年,梦灾入世,三十七万人於同一夜梦见天塌。次日,七座城池百姓自焚献天。”

“九曜歷二千一百年,言灾失控,一句【皇者当死】,引得四国弒君,天下乱了九十九年。”

“九曜歷二千九百年,爱灾现世,十三位大修为爭她一笑互相屠宗,血流成海,尸骨填山。”

“你说卷宗不全。不错,卷宗永远写不全人心因果。可死掉的人是真的,塌掉的城是真的,被祸世之力拖进灾中的凡人,也是真的。”

闻人照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照影司或许做过错事,但若没有照影司,这世间早已被你们这些灾撕碎。”

沈惊鸿望著他,眼神微动。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人。

这也是照影司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不是为了私慾才建起无镜楼。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替天下挡灾。

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少数人。

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个出生三日的孩子,关进没有镜子的楼里二十年。

姜明月沉默不语。

她是少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秩序有时需要代价。

可她也清楚,代价若永远由同一批人承担,那所谓秩序,迟早会烂成另一种灾。

洛清寒看著闻人照夜,又看向沈惊鸿,眉心越皱越紧。

白綰綰则轻轻嘆道:“所以你们人族最有意思。一边说为了天下,一边从不问被为了的人愿不愿意。”

苏扶摇撑著伞,小声道:“妖族也没好到哪去。”

白綰綰笑眯眯看她:“少阁主想试试九尾狐的记仇本事吗?”

苏扶摇立刻道:“我说的是金鹏族。”

白綰綰满意地收回目光。

就在几人说话间,无镜楼的裂缝彻底炸开。

轰!

玄铁巨门崩出数十块碎片,砸在长阶之上。烟尘中,几道身影从楼內走出。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赤著脚,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白囚衣,怀里抱著一个破布娃娃。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没有焦距,像还在梦里。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嘴里轻轻哼著歌。

那歌声刚响起,几个修为稍弱的照影卫便眼神恍惚,仿佛隨时会倒下睡去。

洛清寒神色微凛:“梦灾。”

闻人照夜抬手:“封梦。”

黑幡之上,银色符文亮起,瞬间化作一张大网,朝小女孩罩下。

小女孩抬头,似乎被嚇到了,抱紧破布娃娃,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睡了。”

她小声道。

“我真的不睡了。”

可银网没有停。

沈惊鸿忽然抬手,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落下。

血落在照影台上,没有溅开,而是化成一缕极淡的黑线,悄无声息地钻入地面。

下一刻,那些正要扑向小女孩的照影卫同时僵住。

他们听见了一道声音。

不是从耳边传来。

是从心底传来。

那是他们自己最害怕的声音。

有人听见母亲临死前喊他的名字。

有人听见曾被自己亲手处决的灾品在牢里哭。

有人听见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加入照影司,师父问他:“若有一日规矩错了,你敢不敢拦?”

他们动作慢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沈惊鸿已经走下玉棺。

他身体明显还没有恢復,落地时脚步虚浮,却仍然往前走去。

洛清寒皱眉:“你现在不能动用念力。”

沈惊鸿回头看她:“圣女是在关心我?”

洛清寒冷声道:“我是在判断局势。”

沈惊鸿点头:“那就麻烦圣女判断快些,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洛清寒:“……”

苏扶摇在旁边低声笑:“他好会啊。”

姜明月冷眼扫过去:“少阁主,你很閒?”

苏扶摇立刻指向无镜楼:“不閒不閒,正看灾呢。”

沈惊鸿走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头看他。

她眼神空洞,却在看清沈惊鸿的一瞬间,忽然安静了。

她小声问:“哥哥,我是在做梦吗?”

沈惊鸿蹲下身,与她平视。

“不是。”

“可他们说,我只能在梦里出去。”

“他们说错了。”

小女孩怔怔看著他。

“那我醒了吗?”

沈惊鸿伸手,替她把额前乱发拨开。

“醒了。”

小女孩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像终於明白自己真的走出了那扇门。

可她一哭,周围眾人的梦意更重。

几个照影卫当场跪倒,额头抵地,陷入沉睡。

洛清寒立刻出剑。

不是斩向小女孩,而是剑光一分为七,斩断那些照影卫与梦念之间的牵连。

剑光清冷如月。

小女孩嚇得往沈惊鸿身后一缩。

洛清寒收剑,淡淡道:“不要哭。”

小女孩颤了一下,死死抱著沈惊鸿的衣袖。

沈惊鸿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道:“她的哭声会让人入梦。”

沈惊鸿道:“圣女可以说得温柔些。”

洛清寒沉默片刻,看向小女孩,语气僵硬地补了一句:“不是怪你。”

小女孩怯怯看她。

洛清寒显然不擅长哄孩子,半天又挤出一句:“只是暂时不要哭。”

苏扶摇差点笑倒在伞下。

白綰綰扶额轻嘆:“太初圣地这些年,到底都教了些什么?”

姜明月的眉头却皱得更深。

因为她发现,洛清寒出剑了。

这代表太初圣女至少在这一刻,选择护住那个梦灾,而不是配合照影司镇压。

闻人照夜当然也看见了。

他看向洛清寒:“圣女。”

洛清寒握剑而立,道:“她暂未伤人。”

闻人照夜道:“她已经使三十七名照影卫入梦。”

洛清寒道:“我能斩断。”

闻人照夜眼神沉了些:“若你不能呢?”

洛清寒沉默一息,道:“我会负责。”

沈惊鸿轻轻笑了一声。

洛清寒听见了,冷冷看他:“笑什么?”

沈惊鸿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圣女学得很快。”

洛清寒一时没反应过来。

隨后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方才那句“我会负责”。

她面无表情道:“闭嘴。”

沈惊鸿点头:“好。”

可他唇边还带著一点笑。

姜明月看得心头无名火起。

这人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敢当著照影司司正的面撬动圣女立场。若让他真走入人间,別说眾生动念,恐怕各大势力自己都要先被他搅得不得安寧。

她终於开口:“沈惊鸿,你要证明他们是人,不是灾,可以。但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沈惊鸿看向她。

姜明月道:“人若杀人,也要偿命。”

沈惊鸿点头:“应该。”

“若今日无镜楼中有人失控,伤及无辜,本宫会先杀他,再杀你。”

台下几名皇朝供奉神色微变。

这话太重。

可沈惊鸿却认真想了想,道:“可以。”

姜明月皱眉。

她討厌他这种反应。

她威胁他,他不怕。

她讲道理,他接受。

这让人很难继续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灾物。

无镜楼中,又有人走了出来。

这次是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模样,半边身子像正常人,半边身子却没有影子。他站在光下,脚边空荡荡一片,仿佛被世界削掉了一块。

他一出来,便死死盯著照影卫中的某个中年人。

“李呈。”

那中年照影卫脸色一白。

少年咧开嘴,笑容里满是恨意。

“你还活著啊。”

闻人照夜眸光一冷:“影灾,退回去。”

少年没有看他。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叫李呈的照影卫。

“你拿我的影子试毒时,怎么没想过我会出来?”

李呈握刀的手在抖:“那是司內试验!你本就是灾品,你的影子会吞人!”

少年笑得更厉害:“所以你就把我关进黑箱里七个月?每天割一段影子,每天问我疼不疼?”

洛清寒眼神微变。

姜明月脸色也沉了下去。

白綰綰轻声道:“真是半点不意外。”

苏扶摇难得没有接话。

少年往前一步,地上的无影之处忽然扩散。

李呈惨叫一声,自己的影子竟像活过来一般,从地上爬起,掐住了他的脖子。

照影卫统领立刻挥刀。

沈惊鸿却先一步开口:“阿照。”

少年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牙道:“他该死。”

沈惊鸿道:“我知道。”

“那你拦我?”

“不是拦你。”沈惊鸿轻声道,“是现在杀他,闻人照夜就有理由把你重新写回灾籍。”

少年眼睛赤红:“我不在乎!”

沈惊鸿道:“我在乎。”

少年终於回头。

他看著沈惊鸿,像看见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你真的出来了?”

“嗯。”

“你没死?”

“差一点。”

少年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说著,又回头看向李呈,眼中的杀意仍未散尽。

沈惊鸿道:“先留著他。”

少年喘息著:“凭什么?”

沈惊鸿看向李呈,语气依旧温和:“凭他活著,才能给你作证。”

李呈脸色惨白。

姜明月眼神微动。

沈惊鸿这句话,正好戳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一个死人只能泄愤。

一个活著的照影卫,却能撬开照影司內部那些被掩埋的事。

少年沉默许久,终於鬆开手。

李呈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少年收回影子,站到沈惊鸿身后。

他看著照影卫,恶狠狠道:“谁动他,我杀谁。”

沈惊鸿嘆了口气:“这话听著不像好人。”

少年冷笑:“我本来也不是。”

沈惊鸿认真道:“那也稍微装一下。我们现在需要显得讲理。”

少年:“……”

苏扶摇终於憋不住笑出声:“沈公子,你让影灾装讲理,是不是有点为难人?”

沈惊鸿回头看她:“少阁主看戏看够了吗?”

苏扶摇眨眼:“还没有。”

“那帮个忙。”

“帮忙另算钱。”

“我现在身无分文。”

“可以赊帐。”苏扶摇笑眯眯道,“天机阁最擅长记帐。”

沈惊鸿想了想:“那记沈惊鸿帐上。”

苏扶摇笑意一顿。

姜明月冷声道:“他名字已经烧了。”

沈惊鸿看向苏扶摇。

苏扶摇看向空白名籍,眼底光芒微闪。

隨后,她慢悠悠取出玉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几个字。

【无名之人,欠天机阁一笔帐。】

她吹了吹墨跡,笑道:“好了,现在有帐了。”

这本是玩笑。

可纸笺成字的瞬间,天地间竟有一缕极细的念线落在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微微一怔。

苏扶摇也怔了怔。

她只是隨手记帐,却在无意间给了沈惊鸿一个新的记录。

不是照影司的灾名。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一笔欠帐。

荒唐得很。

却也真实得很。

白綰綰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少阁主,你这算不算替他重新取了个名?”

苏扶摇看了看纸笺,又看了看沈惊鸿,难得有些心虚。

“应该……不算吧?”

沈惊鸿却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都真一点。

“挺好。”

苏扶摇问:“哪里好?”

沈惊鸿道:“至少比色灾好听。”

姜明月冷声道:“无名之人也不好听。”

沈惊鸿看向她:“那殿下觉得该叫什么?”

姜明月本不想理他。

可话到嘴边,还是冷冷道:“逃犯。”

沈惊鸿点头:“也准確。”

苏扶摇补了一笔。

【无名逃犯,欠天机阁一笔帐。】

沈惊鸿:“……”

白綰綰笑得更厉害。

洛清寒抿了抿唇,像是想说这样太胡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这短暂的荒唐,竟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鬆了一瞬。

可也只有一瞬。

闻人照夜不会给他们更多时间。

他抬手,四周石碑上的银钉同时震动。

“无镜楼灾品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律令落下,压过所有杂音。

“今日踏出楼门者,视为失控。”

“失控者,可杀。”

照影卫齐齐应声:“是!”

杀意冲天而起。

梦灾小女孩嚇得抓紧沈惊鸿的衣袖。

影灾少年眼神阴狠,半边无影之身再次扩散。

无镜楼里,还有更多身影正在往外走。

有人扶著墙,像几十年没见过天日。

有人跪在门槛前,伸手去摸外面的风。

有人刚迈出一步,便被光刺得流泪。

他们有的危险,有的狼狈,有的已经不像人。

可此刻,他们都在看沈惊鸿。

因为是沈惊鸿开了门。

也是沈惊鸿站在他们和照影司之间。

那一刻,数十道复杂的念同时涌向他。

感激。

恐惧。

依赖。

怨恨。

怀疑。

期待。

沈惊鸿脸色骤白,唇边溢出一丝血。

眾生之念入体,如潮水撞上脆弱的堤岸。

白綰綰最先发现不对,眸色微沉:“他承不住。”

洛清寒也看见了。

她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姜明月抬手拦住。

“圣女想清楚。你若出手,就不只是说实话了。”

洛清寒看向姜明月:“少帝不也说了,若他们未伤人,便不该死。”

姜明月冷淡道:“本宫说的是他们,不是沈惊鸿。”

“有区別?”

“有。”姜明月道,“他们是被放出来的人,他是放人的人。一个是受困者,一个是破局者。前者可以怜,后者必须防。”

洛清寒沉默。

姜明月看著沈惊鸿,眼神复杂。

“尤其是,他太知道怎么让人替他说话。”

这句话很冷,也很准。

洛清寒没有反驳。

沈惊鸿確实太会了。

他没有求任何人帮他,却让每个人都站到了自己不该视而不见的位置。

但那又如何?

洛清寒忽然拔剑。

剑光如雪,横在照影卫与无镜楼之间。

姜明月眸光一凝。

洛清寒道:“我只拦一剑。”

姜明月道:“一剑之后?”

洛清寒看著前方,声音清冷:“看他们怎么选。”

这一剑落下,照影卫冲势硬生生一滯。

闻人照夜看向洛清寒:“太初圣地要干涉照影司镇灾?”

洛清寒道:“他们尚未失控。”

闻人照夜道:“等失控就晚了。”

洛清寒道:“若以未发生之罪杀人,太初圣地戒律可以烧了。”

苏扶摇在后面低声道:“漂亮。”

姜明月冷冷道:“你也想拦?”

苏扶摇无辜道:“我身体弱,拦不动。”

姜明月道:“天机阁的人从不身体弱。”

苏扶摇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心眼多,不適合正面拦。”

她抬笔,在空中轻轻写下一行字。

【今日照影司焚名礼,六方在场,无镜楼灾品未审而杀。】

字未落完,闻人照夜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苏扶摇立刻停笔,笑得乖巧:“司正別急,还没写完呢。”

闻人照夜道:“少阁主在威胁照影司?”

苏扶摇道:“没有,我只是提前写史。天机阁嘛,职业习惯。”

姜明月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倒是都很会给自己找藉口。”

她抬手。

身后皇朝供奉立刻上前一步。

闻人照夜看向她:“少帝也要拦?”

姜明月道:“本宫不拦照影司镇灾。”

沈惊鸿看向她。

姜明月继续道:“但本宫要带走那个叫李呈的照影卫。”

闻人照夜皱眉:“他是照影司的人。”

姜明月冷声道:“他涉嫌私刑、盗卖灾品影子、偽造试验记录。若照影司觉得这些都不归大曜律管,那本宫今日倒想问问,照影司建在大曜境內,吃著大曜供奉,用著六方权柄,究竟还算不算九曜之司。”

这一句话,比洛清寒的剑更重。

闻人照夜终於沉默了。

姜明月不救沈惊鸿。

她只抓照影司的错。

可这比直接救更狠。

因为一旦李呈被带走审问,无镜楼里那些所谓灾品的卷宗,就不再是照影司一家之言。

照影司的无错神话,会被撕开第一道口子。

沈惊鸿看著姜明月,轻声道:“多谢殿下。”

姜明月冷冷道:“別谢太早。本宫仍然觉得你危险。”

沈惊鸿道:“我也这么觉得。”

姜明月:“……”

这人真的很难接话。

白綰綰此时终於站了起来。

她走到照影台边,狐裘拖过地面,声音柔柔的:“既然大家都找了藉口,那我也找一个吧。”

闻人照夜看她。

白綰綰笑道:“妖庭想请那位哭灾去做客。”

无镜楼门口,一个瘦弱少女猛地抬头。

她眼睛通红,嘴唇乾裂,似乎已经很多年没真正说过话。

闻人照夜道:“哭灾一哭,可乱生死。”

白綰綰道:“妖庭有往生湖,最擅长安置乱生死的可怜人。”

“帝姬这是要抢灾?”

“话別说得这么难听。”白綰綰笑意温柔,眼神却一点不软,“人族关不好的人,妖族替你们养养。又不收钱。”

苏扶摇小声道:“听著像要收命。”

白綰綰瞥她:“少阁主再多嘴,我也把你带回妖庭养养。”

苏扶摇立刻闭嘴。

局势彻底变了。

洛清寒横剑。

苏扶摇记史。

姜明月抓人。

白綰綰要客。

她们出手的理由各不相同,甚至没有一个是明著说要救沈惊鸿。

可她们每个人都在拆照影司的局。

闻人照夜看著这一切,目光最后还是落在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脸色越发苍白,唇角血跡被他用指腹轻轻擦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这就是色灾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哀求。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每个人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姜明月看见权柄失衡。

洛清寒看见戒律漏洞。

苏扶摇看见一场值得记录的变数。

白綰綰看见被压抑的欲望与自由。

而无镜楼里的灾品,看见一扇终於打开的门。

闻人照夜缓缓道:“沈惊鸿,这就是他们最怕你的原因。”

沈惊鸿抬眸。

闻人照夜道:“你能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按本心选择。”

沈惊鸿安静片刻,道:“难道他们不是?”

闻人照夜道:“本心最容易被你利用。”

沈惊鸿道:“那司正的本心呢?”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沈惊鸿看著他,声音很轻。

“二十年前,你把我抱进无镜楼时,也是在按本心选择吗?”

闻人照夜眼神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只是照影司司正。

他像是想起了某个冬夜,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襁褓里睁著眼,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那孩子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第一眼看见,便明白照影司没有判错。

也漂亮到他第一次觉得,把一个孩子关进无镜楼,或许太残忍。

可他还是关了。

因为他是司正。

因为他必须相信规矩。

闻人照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重新压下。

“拿下。”

照影卫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十八面黑幡同时燃起银火,锁灾阵全面开启。地上的石碑发出低沉震鸣,所有灾品的名字都开始亮起。

那些刚刚走出无镜楼的灾品脸色大变。

他们的灾名还未归档,仍被照影司掌控。

银钉震动时,他们一个个痛苦地跪倒在地。

梦灾小女孩抱著头,破布娃娃掉在地上。

影灾少年半跪下去,半边无影之身被银光钉住。

哭灾少女捂住嘴,却仍有眼泪从指缝流下。

沈惊鸿眼神终於冷了下来。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冷意。

他抬头,看向那些石碑。

石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所以银钉镇不住他。

可其他人还在。

他刚想抬手,身体却先一步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

白綰綰脸色一变:“他不能再动念了。”

洛清寒握剑欲上。

姜明月却比她更快。

大曜金印飞出,悬於照影台上空。

金光如日,轰然压下。

不是压沈惊鸿。

而是压那些石碑。

姜明月声音冷冽:“闻人司正,本宫说过,李呈要带走。这些石碑,也要暂封。”

闻人照夜道:“少帝,你越界了。”

姜明月冷笑:“照影司在大曜境內动用私刑二十年,本宫今日越个界,又如何?”

她看向沈惊鸿,眼神依旧冷。

“沈惊鸿,本宫只给你一炷香。”

沈惊鸿抬头。

姜明月道:“一炷香內,让他们证明自己不是失控的灾。否则,本宫亲自下令镇杀。”

沈惊鸿看著她,忽然笑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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