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灯火伏案,算尽分毫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中旬,襄城寒潮刺骨。
城郊工地霜结冻土,城区夜里温度跌破零度。寒风拍打酒店玻璃,发出沉闷的呜咽,却穿不透室內恆定的暖风。
酒店顶层会议室灯火长明,纯白灯光铺满长条办公桌,没有昼夜之分。屋內安静得过分,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印表机间歇运转的嗡鸣,纸张翻动的轻响层层叠加,压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一次封闭投標专班一共五人,分工清晰,各司其职。
张望舒统筹全盘,把控成本与標书合规;陈郎负责外部公关、商务应酬;两名全职预算员王磊、夏雯专攻组价、排版、资料汇编;最后一人,便是临时从安置房工地借调过来的钱子睿。
五个人,一间密闭会议室,一摞厚重图纸,困住了一整夜的光阴。
钱子睿坐在角落位置,一身还带著尘土气息的深色工装,在整洁明亮的会议室里格外刺眼。袖口残留著淡淡的水泥印,裤脚褶皱发硬,和身旁衣著乾净得体的同事形成鲜明反差。
王磊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三十多岁,眉眼老成,神色沉闷。他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目光死死锁在电脑屏幕的计价表格上,神情刻板严谨,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深耕预算行业多年,精通定额套取与清单组价,只信奉纸面数据,向来看不起现场出身的外行。
另一侧的夏雯年纪稍轻,二十五六岁,髮丝束得乾净利落。她坐姿端正,指尖轻柔整理著招標文件,逐行核对排版、规整资料顺序,做事细致到极致。她性格冷淡寡言,极少主动开口,周身总是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二人皆是公司老牌全职预算员,常年久坐办公室,精通纸面造价,却从未踏足杂乱粗糙的施工现场。
相比之下,钱子睿显得笨拙又生涩。
他看得懂钢筋排布,分得清模板规格,明白混凝土浇筑的施工难点,可面对密密麻麻的计价清单、晦涩难懂的取费公式、层层嵌套的定额规范,一时无从下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繁杂的造价参数,像一张细密的网,將习惯了露天工地的他牢牢困住。
张望舒给他划定了明確工作范围:襄城金融中心地下三层车库。
土方开挖、基坑支护、人防结构、地下室混凝土工程量核算。
这份任务特意为他量身定做,所有人都清楚,地下工程猫腻最多、施工变数最大,常年泡在现场的施工员,远比坐办公室的预算员更懂其中门道。
“看不懂就问。”
张望舒將一本厚重的纸质定额手册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钱子睿点头道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书页。他没有主动开口麻烦旁人,清楚自己是临时借调的外人,不必刻意討好合群。
王磊余光瞥见他生涩的操作,手指在滑鼠上反覆卡顿,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视。
“现场干活的来算量,图纸都未必看明白,何苦过来添乱。”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
夏雯头也没抬,指尖依旧规整著標书页码,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清冷的態度,便是无声的疏离。
钱子睿假装没有听见,神色平静,继续低头翻看图纸。
他明白,工地有工地的粗鄙排挤,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冷淡隔阂。哪里都有人情高低,哪里都有圈层偏见。与其辩解逞强,不如沉下心默默学习,用结果代替言语。
深夜十一点,会议室大半员工起身回房休息,屋內只剩下张望舒、钱子睿三人。喧囂褪去,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张望舒放下手中的审核文件,走到子睿身旁,俯身指点屏幕上的工程量计算式。清冷的香水味冲淡了屋內沉闷的纸张油墨味,温和却有分寸。
“金融中心这个项目,你要看透底层逻辑。”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业主是几家银行联合组建的投资联合体,资金雄厚,审核標准严苛到苛刻。明面上公开竞標,流程合规合法,暗地里几家熟络的建筑公司早已达成默契,互相串標、控制报价,这是行业常態。”
钱子睿指尖停顿,认真倾听。
“地上两栋写字楼,外观光鲜、地標属性强,但是土建利润极低。现在高层土建竞爭白热化,钢材、商混、人工价格透明,压价压得狠,纯土建部分也就五六个点的净利润,勉强保本跑量,只能用来撑门面、做企业业绩。”
张望舒指尖点向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管线排布、精装分区,语气带著行业通透的冷静。“真正的利润大头,不在土建。高档写字楼,赚钱靠机电、精装修、智能化。通风暖通、强弱电、给排水机电安装,加上后期公区精装、幕墙、楼宇智能控制系统,这些分项材料溢价高、猫腻多、定额空间大,保守估计都有二十个点左右的收益,隨便一个分项利润率都能甩开土建一大截。”
“地下车库、人防工程稳住基础收益,地上土建用来保底冲业绩,等到后期二次进场,机电、装饰、智能化分步施工,才是公司回笼资金、拉高利润的关键。陈老板的思路很明確,土建保本中標拿下项目,咬住后期专业分包,靠附加值工程把钱赚回来。”
子睿恍然明白,光鲜亮丽的高楼只是幌子,藏在泥土之下的构造,才是商人逐利的根本。
“那郎总负责什么?”他轻声发问。
“我守內,他守外。”
张望舒直白解释,没有丝毫隱瞒。
“我是女同志,深夜酒局、灰色应酬、私下洽谈多有不便。陈郎是陈老板堂弟,专管市场前期与人情公关。甲方饭局、银行对接、同行斡旋,所有摆不上檯面的交涉,全由他出面。”
一明一暗,一內一外。
这一刻,钱子睿彻底看懂了这家公司的运转模式。
午夜过后,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