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班灯火,黑夜猫腻
“夜里管控,別讲情面。”他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沉,“白天施工做给甲方、监理看,所有人规规矩矩;黑夜施工全凭良心,劳务偷懒、糊弄、省力气,是刻在骨子里的通病。”
钱子睿点头,指尖冻得发红。
“冬天混凝土凝固慢,低温容易產生冷缝,夜里振捣不到位,后期楼面开裂、內部空洞,隱患全部埋在结构里面。”陆志辉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语气冷淡,“这种隱性瑕疵,肉眼看不出来,等后期发现,早已定型,修补无从下手。”
钱子睿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远处城市灯火模糊朦朧,和这片荒凉工地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楼面上,泵车轰鸣、人声嘈杂,每一束灯光都透著仓促与浮躁。
为了封顶节点,所有人都在赶路。
十点半,猛子拎著保温桶上楼。
他穿著一件厚实的绿色军大衣,是工地统一配发的劳保標配,领口拉高遮住脖颈,手里提著满满一桶滚烫的蛋花汤,还有一摞厚实的搪瓷碗。寒夜里,温热的水汽顺著桶口裊裊升起,驱散了一丝刺骨寒意。
“后勤刚熬的热汤,夜班工人、值守人员都分一碗。”猛子熟练摆好碗筷,动作隨意自然,“连夜赶工,若是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人心迟早散。”
他给钱子睿和陆志辉各盛了一碗,汤色清淡,温度烫手。
猛子靠在防护栏杆上,看著下方不停进出的罐车,眼底藏著一丝无奈。夜里施工成本成倍上涨,罐车夜间运输加价、机械通宵耗油、工人夜班补贴翻倍,外加冬季防冻物资持续消耗,每多熬一个夜晚,项目部就要多烧一笔钱。
“看著热闹,实则全是亏损。”猛子压低声音,语气直白通透,“我老舅心里明镜,清楚这阵子赶工纯纯亏钱。人工、机械、物资、补贴,全是额外支出,可为了年底封顶节点,亏钱也要硬扛。”
“甲方只看结果。”钱子睿捧著热汤,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全身。
“对。”猛子点头,“周总要年终报表,老板要明面业绩,唯独我们要扛下所有辛苦和暗亏。工程行业向来如此,面子永远排在里子前面。”
寒风掠过栏杆,吹动他散落的衣角。
钱子睿低头喝著热汤,目光落在漆黑的楼面之上。灯光惨白,人影晃动,工人麻木重复著机械动作,没有人在意混凝土是否密实,没有人顾虑后期隱患,所有人都只是为了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夜。
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
是林月发来的消息。
她应该还没有休息,简单一句叮嘱,乾净克制:夜里风冷,別长时间站在板面,脚下注意安全,离泵车软管远一点。
钱子睿抬头看向远处零星的城市光亮,手指在冰冷屏幕上缓慢敲击,回復简短:在楼面旁站,今夜浇筑通宵,我一切安好,勿念。
发送完毕,钱子睿把手机重新揣进贴身口袋,隔绝外界寒意。
深夜十一点,探照灯依旧刺眼,泵车轰鸣声从未间断。白色霜花悄无声息落在钢筋表面,薄薄一层,触碰即化,留下冰凉的水渍。
劳务工人轮换休息,机械不停运转,板房灯火长明,黄土之上,整片工地陷入永不停歇的忙碌。
钱子睿站在寒夜里,看著眼前明暗交错的光影,心底渐渐通透。
白日施工,做给世人看;
黑夜施工,全凭本心行。
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从来都不缺拼命干活的人,缺的永远是守住底线、不肯敷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