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雾围城,閒人过冬
猛子轻笑一声,眉眼间带著几分世故,语气隨意又直白:“你知道咱们中南的陈老板吧?那是我亲老舅,我妈是他亲姐。”
我摇了摇头,平日里只听闻老板身家不菲,根基深厚,却从未深究过他的过往。
“九十年代末,陈老板还只是个满身黄泥的农民工。”猛子指尖夹著烟,烟雾缓缓繚绕,语气平淡敘事,“那会儿襄城大肆扩建城建,城郊遍地工地,泥路顛簸、吃住简陋。他能吃苦、脑子活、嘴巴会来事,最懂人情世故。別的工人下工就打牌睡觉,他主动攒局请客,给管理人员递烟敬酒,咬牙攒下第一批人脉资源。后来借著人脉,带著同乡班组接土建杂活、干劳务、做小分包,从最底层泥瓦工一步步往上爬,没有捷径,全是熬出来的底子。”
我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笔桿。
“真正让他翻身站稳脚跟的,是零八年旧城改造工程。”猛子吐出一口白雾,目光穿透濛雾的玻璃窗,望向白茫茫的远方,“那年建筑行情动盪,原材料暴涨,很多盲目扩张的老板资金炼断裂,烂尾、跑路、破產的数不胜数。我老舅胆子小、心思縝密,不跟风囤材料、不盲目接高价烂活,稳扎稳打把控现金流,硬生生熬过行业寒冬。也是那一年,他精准吃透襄城安置房这类民生项目,扎根本地城建,口碑与人脉双向积累,慢慢扩张规模,才有了如今体量的中南建筑。”
“他最厉害的不是能吃苦,是懂人情、知进退。”猛子转头看向我,语气带著提点意味,语气坦然通透,“我老舅向来这样,该亏钱的时候愿意亏钱,该给面子的时候主动让步。你以为这次刘姐不用扣款是小事?说白了,就是他在给圈子递投名状。工程行业,技术只是入门门槛,人情世故才是登顶的阶梯。我在这儿管財务、管后勤,说白了就是我妈托他把我带在身边,帮他盯著后方琐碎帐目,守住底线。”
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理我都懂,就是有时候看不惯。”
“不用你看得惯。”猛子掐灭菸头,语气直白残酷,“工地本就是浑浊场子,有人为餬口奔波,有人为人脉铺路,有人为利润算计。你昨晚强硬整改钢筋,做得没错,守住技术底线;但也要明白,技术只能保你不犯错,人情才能让你走得远。我靠著我老舅这层亲戚关係,在这里活得清閒自在,没人敢管我,你不一样,你得一步一步实打实熬。”
这番话直白通透,没有拐弯抹角,戳破了工程行业最真实的底层规则。
茶水房里人声依旧嘈杂,工人的谈笑声、煤炭燃烧的噼啪声、水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老伍搬著搪瓷茶杯走进来,慢悠悠靠在炉边取暖,神色閒散。他今日没有巡查任务,雾天不宜出行,监理工作也被迫暂停。
我看见他神色淡然,隨口问了一句近期巡查安排。
老伍吹开杯口热气,语气平淡无波:“过完年我就调回市区监理部,不再驻场工地了。安置房项目琐碎繁杂、扣款又多,耗人精力,没必要一直困在乡下。”
我心头微动,没再多问。工地本就是聚散无常,有人到来,有人离开,塔吊黄土亘古不变,来往行人皆是过客。
上午九点多,雾气依旧浓稠厚重,白茫茫压在工地上空,没有一丝消散的跡象。潮湿寒意无孔不入,顺著铁皮缝隙、门窗缺口钻进板房,哪怕身旁有煤炉烘烤,久坐之后依旧四肢发凉、后背发僵。工地彻底停摆,塔吊静止、泵车熄火、劳务工人閒散摸鱼,整片场区陷入缓慢慵懒的停滯状態。
手机在桌面轻微震动,打破安静。
是林月发来的消息。
附带一张照片,古城同样被大雾笼罩,清冷的街道雾气瀰漫,行人寥寥,街边树木枝叶枯黄,透著萧瑟的氛围感。
紧跟著是一行简短的文字,字跡乾净柔和:今天大雾降温,你那边停工了吧?夜里熬夜伤身,趁著休息好好补觉,多穿衣服,別冻著。工地路面湿滑,哪怕不干活,走路也要小心。后面又补了一句,语气细心又认真:看你经常熬夜上火、嗓子乾涩沙哑,我在淘宝给你买了养生茶包,里面有胎菊、枸杞、红枣,清火润喉、温补养胃,走的快递,这两天应该到工地驛站,记得取,別总喝凉白开。
没有腻人的情话,没有多余的寒暄,简简单单几句叮嘱,克制又温柔。
我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文字,心底泛起一抹柔软的暖意。周遭环境粗糲浑浊,煤烟瀰漫、人声嘈杂、世故算计隨处可见,唯独远在古城的林月,永远乾净清冷、细腻体贴。她不懂工地的脏乱劳苦,却记著我熬夜上火、嗓子发乾的小毛病,不动声色网购茶包寄来,没有夸张情话,只用细碎温柔抚平我身处泥泞的疲惫。
我低头打字回覆:停工了,在茶水房整理台帐,不冷,放心。茶包我记著,到了就去取。
发送完毕,我將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水笔。窗外大雾茫茫,遮得住黄泥泥泞,遮得住钢筋冻土,却遮不住人心的懒散与清醒。
猛子余光扫到聊天界面,瞥见温柔字眼,没有刻意窥探,也没有多嘴调侃,只是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眼底带著通透的瞭然。他见惯了工地漂泊的年轻人,看透这种异地相隔、细碎隱忍的牵掛,明白在枯燥苦寒的工地上,这样一份乾净纯粹的温柔,比任何菸酒消遣都要珍贵。
茶水房炉火温热,雾色笼罩荒原。
有人虚度光阴,有人埋头沉淀;有人困於泥泞,有人念於远方。
大雾遮得住工地泥泞,遮不住人的懒散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