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钢筋通病,夜半叫停
十一月中旬,襄城的寒意来得乾脆又蛮横。
白日里尚且有微弱日光勉强中和寒气,一旦太阳落山,气温便断崖式下跌。湿冷的晚风裹著冻土气息横扫整片安置房工地,混凝土地面泛著一层惨白的薄霜,踩上去发硬打滑,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乾涩的声响。夜空暗沉无月,厚重黑云压在塔吊顶端,整片施工场区昏暗静謐,只有几盏探照灯孤零零立在路边,惨白光线劈开夜色,照亮满目冰冷的钢筋与黄泥。
夜里十点,项目部敲定当晚施工计划。
连夜浇筑十一號楼屋面梁板,趁著夜间气温稳定,抢赶主体施工节点,为月底楼栋封顶挤压工期。泵车早已停靠在楼栋外侧,粗大的输送管道弯折舒展,机械处於待命状態;搅拌运输车停在路口,车身裹挟著水泥灰,隨时准备开盘送料。劳务工人穿戴整齐,零散分布在施工层周边,抽菸閒谈,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通宵作业。
入冬之后,工期便是死命令。所有人都在赶工,没人愿意在寒冬里拖沓滯留,寒风刺骨,每多熬一个夜班,便是多受一份罪。
按照施工流程,混凝土浇筑之前,必须完成钢筋隱蔽工程验收。
今晚轮到我夜间旁站值守。换好厚重的工装外套,扣紧衣领抵挡晚风,我揣著捲尺、手电筒和隱蔽验收记录表,踩著结冰的临时楼梯,一步步登上十一號楼屋面。尚未成型的楼板空旷荒芜,四面无遮无挡,夜风肆无忌惮地灌进衣领,刺骨的凉意顺著脊椎蔓延全身,裸露在外的指节被冻得发麻,握著手电筒都有些僵硬。
屋面钢筋已经绑扎完毕,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平铺在模板之上,冷硬的钢材在惨白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铁锈色。
我习惯性先扫视整体排布,目光扫过板面,第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劳务班组赶工心切,敷衍痕跡隨处可见。
我拧亮手电筒,光束垂直打在板底,透亮的光线穿透钢筋缝隙,清晰暴露底层施工弊病。楼板混凝土垫块稀疏零落,大半区域空空如也,钢筋直接悬空架在模板之上,没有任何支撑;为数不多的垫块摆放杂乱,间距严重超標,厚薄规格参差不齐,完全不符合保护层施工规范。
保护层是混凝土结构的防护衣,尤其入冬之后,昼夜温差悬殊,没有合格垫块阻隔,钢筋紧贴模板,后期浇筑成型必然出现露筋、蜂窝麻面。襄城湿气重、土壤腐蚀性强,外露钢筋极易氧化锈蚀,用不了几年,板面便会开裂起皮,这是肉眼可见、不可逆的质量隱患。
我压下心底的烦躁,弯腰抽出隨身的捲尺,蹲在冰冷的模板上实测核查。
箍筋的问题更加刺眼。
设计图纸明確要求,屋面樑柱节点、转角区域必须做箍筋加密处理,加密区间距严格把控在一百毫米以內。可眼前的施工质量潦草不堪,多处箍筋间距偏大,排布鬆散无序;转角位置绑扎敷衍,漏绑、鬆绑现象比比皆是,部分箍筋歪斜扭曲,贴合不到受力主筋;绑扎丝长短不一,外露的铁丝头尖锐翘起,杂乱刺目。
寒冬施工,钢筋本身受低温影响產生冷缩应力,结构稳定性本就偏弱。这般粗糙的绑扎工艺,搭配缺失的垫块,后期屋面抗裂性能大幅下降,过冬低温、开春雨水,双重侵蚀之下,板面必然滋生贯通性裂缝。
没有丝毫犹豫,我收起捲尺,掏出黑色水笔,在验收记录表上工整写下不合格判定,弊病逐条標註,清晰直白,不留余地。
“这一块,不能浇筑。”
我拿出手机,拨通劳务带班的电话,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风吹得我声音发颤,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几分钟后,带班的老张裹著破旧棉服,踩著泥泞快步上楼,满身烟火气,嘴角还沾著烟渍。他隨意扫了一眼板面,脸上掛著世故的笑,语气带著几分討好:“小钱施工员,大体没问题,冬天夜里温度低,大家干活都不容易。一点小瑕疵,没必要较真,混凝土浇上去,抹平压实,肉眼根本看不出来。通融一下,今晚把活干完,工人也好早点休息。”
“瑕疵不是小问题。”我抬手指向脚下悬空的钢筋,光束定格在错乱的箍筋上,“垫块缺失、箍筋漏绑、加密区不达標,这不是瑕疵,是质量通病。现在糊弄过去,开春板面开裂,返工修补,谁来承担代价?”
老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开始敷衍推諉:“工人都是乡下干活的,手脚粗糙,不懂规范。夜里光线差,难免有疏漏,后面我让人简单补一补,凑合过去就行。”
“不能凑合。”我语气坚定,没有退让,“隱蔽工程埋在混凝土里面,看不见不代表没毛病。现在省事一秒,后期隱患几年都消不掉。今晚必须整改,整改不合格,绝不开盘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