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事將这话翻成葡萄牙语。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总督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说了一串葡萄牙语,语气比刚才生硬了几分。

通事翻译道:“总督大人话,信王殿下喺广州做嘅事,濠镜澳嘅人都听讲咗,殿下扳倒咗李怀心,令到广州嘅海贸活翻嚟,呢系大好嘅事——不过,濠镜澳唔值得信王殿下咁『重视』。”

最后那个“重视”二字,通事咬得格外重。

沈廷扬听得半懂不懂,他从语气中察觉出话里似乎的刺,但无奈语言不通无法深究。

一旁的林月儿眉心微蹙。

她听懂了通事翻的那句广东话,更听出了“唔值得”三个字里藏著的冷淡。

可她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总督的態度就变了?

她看了一眼沈廷扬,又看了一眼通事,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是那通事刚才翻译的葡萄牙语有问题,產生了误会?

林月儿仔细回忆方才的葡萄牙语交谈,试图理解每句话的意思。

这一边林月儿在思索、那一边总督態度转冷之后,也没了和沈廷扬交流的兴致,三言两语便把他们打发走了,走前还让通事撂下一句狠话。

“唔好喺濠镜澳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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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总督府后,林月儿將刚才察觉到的异样,以及她的判断说给了沈廷扬。

沈廷扬听后首先惊讶於这位林公子居然懂葡萄牙语。

至於那总督奇怪的反应,他思忖片刻却觉得人生地不熟也很难再解释什么,眼下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信王殿下需要的造船工匠。

两人回走来时路,很快便重回码头。

濠镜澳的码头,跟广州的码头完全不一样。

濠镜澳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种——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卷头髮的黑人、穿裙子的印度人、裹头巾的阿拉伯人,什么人都有。

码头上停著各国的船——葡萄牙的卡拉克帆船、夹板船、西班牙的大帆船,还有中国的福船、广船、沙船,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码头上的人说的话也五花八门。

林月儿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看著那些卷头髮的黑人奴隶,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异国货物,心里觉得新鲜极了。

“沈先生,这里真热闹。”。

沈廷扬点了点头,他也沉浸在对四周街景的惊嘆中。

两个人沿著码头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栋三层楼房前面。

楼房的门口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黄记商馆”四个字。

沈廷扬敲了敲门,一个伙计开了门,问:“二位找谁?”

“找黄文黄老先生。”沈廷扬说,“我们是广州林常明林员外介绍来的。”

伙计应了一声,把他们请了进去。

黄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慢慢地喝著茶。

看到沈廷扬和林月儿进来,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拱手道:“二位是常明老弟介绍来的?请坐,请坐。”

沈廷扬和林月儿坐下,伙计端上茶来。

黄文接过沈廷扬递来的,林常明的信件,顺带目光在林月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动,却什么也没说。

林月儿被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黄文看完了信,转向沈廷扬:“沈先生,常明老弟信上说,你们来濠镜澳是想找炮手和工匠?”

沈廷扬点了点头:“黄老先生,信王殿下要整顿市舶司,组建缉私船队,需要懂造船、懂铸炮、懂水师训练的人。”

“林员外说您在濠镜澳多年,认识的人多,想请您帮忙介绍几位。”

黄文面露难色。

“沈先生,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沈廷扬心里一沉:“怎么?”

黄文嘆了口气:“最近葡萄牙人正准备集中军力去打荷兰人——荷兰人在台湾建了城堡,一直想染指濠镜澳,葡萄牙人忍了很久了,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打。”

“这个月开始,懂造炮和造船的工匠,都被徵用了,一个都借不出来。”

林月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黄文嘆了口气:“二位,不是老夫不帮忙,实在是帮不上……你们要是早来两个月,我还能给你们介绍几个好手,现在嘛……”

沈廷扬却並未慌张,他大脑飞速转动,权衡利弊后拋出了手中的王牌。

“黄老先生,真的一个都找不到吗?本人恬为信王幕僚,此事关乎朝廷军国大事,还请助信王一臂之力。”

黄文听到对方信王幕僚的身份后神情动了动,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

沈廷扬的眼睛亮了起来:“谁?”

黄文压低了声音:“有一个人,叫罗德里格斯,葡萄牙人,是濠镜澳最好的造船工匠,也懂铸炮。”

“他在濠镜澳的船坞干了十几年,造过卡拉克帆船,也修过中国船,对中西造船技术都很熟悉。他还会操炮、会修炮、懂海战战术,是个全才。”

沈廷扬大喜:“那太好了!他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请他。”

黄文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请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眼下正关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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