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神宗皇帝开始,市舶司的事向来是內臣管著,地方上不便插手……殿下总理市舶司,那是朝廷的恩典,本督自然是支持的,但具体的事务,还是要跟李公公商量。”

曹化淳听出来了——商周祚在两边和稀泥,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然后是广州知府徐吉和海道副使史树德。

徐吉四十多岁,对曹化淳倒是很热情,主动提出要为信王安排接风事宜,还派了两个属官来帮忙。

不过曹化淳多了一个心眼,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徐吉跟李怀心的关係並不简单——李怀心的乾儿子,娶了徐吉的侄女。

史树德是福建人,五十来岁,为人正直,在广东官场上口碑不错,他管著海防和涉外事务,跟葡萄牙人打交道最多。

曹化淳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海道副使衙门里处理公文,案头上堆著厚厚的一摞。

“曹公公,”史树德放下手里的笔,嘆了口气,“市舶司的事,不是咱不想管,是管不了。”

“海道副使不是可以带管市舶么?”

史树德苦愤愤不平道:“万历二十七年,李凤以税使身份主管粤省榷税,此后內监掌控“市舶、夷餉与广州税课”,市舶司內的官牙人员以此牟利,內结吏胥以为心腹,外构哨巡以为羽翼,如今的市舶司早成了奸侩聚集之区!”

“我这海道副使,说是带管市舶,却连市舶司的帐本都看不到。”

曹化淳问:“那海道副使现在还管什么?”

“管什么?”史树德苦笑了一下,“管葡萄牙人不要闹事,管海盗不要上岸,管走私不要太过分……至於收税?那是李怀心的事。”

曹化淳又问:“那葡萄牙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史树德想了想,说:“葡萄牙人在濠镜澳(澳门),表面上还算老实,他们每年向市舶司交税,换取在濠镜澳居住和贸易的权利,但实际上的贸易规模,远不止帐面上那些。”

“怎么讲?”

“中国商人把货物运到濠镜澳,卖给葡萄牙人,再由葡萄牙人运到日本、印度、南洋……这里头每一环都有利润,但朝廷只能收到最前面那一环的税,后面的利润,全进了葡萄牙人和揽商的口袋。”

“揽商?”曹化淳不太明白。

“就是包揽中葡贸易的商人。”史树德解释道。

“大多是福建人,他们在濠镜澳有据点,跟葡萄牙人做生意,也帮葡萄牙人处理跟官府的关係,这些人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曹化淳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出了官府他又去了广州最繁华的濠畔街。

曹化淳穿著便服,带著两个小太监,在街巷里转了一整天。

他看到了来自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来自日本的银子和刀剑,来自福建的丝绸和瓷器,来自湖广的茶叶和粮食。

商人们討价还价,伙计们搬货卸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铜钱银两在手里翻飞。

他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海商,请他在茶楼里喝茶,聊了一个下午。

那商人姓陈,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在广州,不过常年在福建、浙江之间跑货,曹化淳自称是北方来的商人,想在广州做海贸,向他请教门道。

陈姓商人喝了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位老哥,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广州的深浅。”他压低声音。

“这里的水深得很,你要做海贸走正道,首先得过市舶司那一关——李太监手下的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一条船到港,他们要抽陆税、水税,还要层层『孝敬』,否则你的货就別想上岸。”

曹化淳问:“那有没有別的办法?”

“办法倒是有,这正道之外嘛……”

陈姓商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可以找闽佬、揽头,他们跟葡萄牙人熟,也跟市舶司的人熟。”

“你把货交给他们,他们帮你卖,抽成之后把钱给你,虽然少赚一些,却胜在省心,也不用跟市舶司的人打交道。”

“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人……有些揽头信用好,几十年的老字號,童叟无欺,有些揽头黑心,收了货就跑了,你找都没地方找。”

曹化淳又问了一些细节,陈姓商人一一作答。

最后,曹化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老哥,你觉得,朝廷要是换个人来管市舶司,会怎样?”

陈姓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换个人?老哥,你是不知道,这市舶司换过多少人?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换谁都一样。”

曹化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所有的信息匯总起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南京的信王行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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