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取民有度
沈廷扬整了整衣襟,向朱由检与方员外各施一礼,开口道:“殿下垂问,晚生斗胆试答。”
“第一问——五船沉一,这生意是赚是赔。”
他右手虚捏,像拨算盘珠子似的,一项项数下来:“殿下这题出得巧,五条船出去必沉一条听著像倒霉,可做海贸的人家,算本钱的时候就得先把这层风险折进去。”
“若不然就不是做生意、而是赌博了。”
“晚生拿闽茶贩吕宋来算这笔帐——五条中型福船,一条载茶一万六千斤,五条统共八万斤;闽地外销茶有芽茶、叶茶几等,咱们按中等叶茶来算——”
“头一笔,货本——武夷、安溪一带收茶,中等叶茶每斤脚价四分五厘银,八万斤就是三千六百两。”
“加上挑夫、筛拣、焙乾、运到月港,路上折耗总有一成,实打实付出去的货本得算四千两。”
“第二笔,船租和人工——海商有自置船的也有租船的,咱们按租船算。”
“一条福船跑一趟吕宋来回,船租大约四百两,五条合两千两。一条船配伙长、舵工、水手六十人,五条三百人,每人每月工食银二两五钱,来回四个月,光工食银就得三千两。”
“再算上淡水、口粮、杂七杂八的,又得五百两,这一项统共五千五百两。”
“第三笔,各处打点和规费——船出月港,督餉馆验船收水餉、陆餉,一条船大约纳一百二十两,五条六百两。”
“到了吕宋,那边抽进口税,再加上给地方官的打点,两项不下四百两,归总约莫一千两。”
“好,现在归拢算——货本四千两、船租工食五千五百两、规费一千两,一共是一万零五百两的本钱。”
他稍顿了顿,声调提了一提:“再看卖价,闽茶到了吕宋卖给西洋商人,平常年景中等叶茶一斤能卖一钱八分银,八万斤统共卖得一万四千四百两。”
“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去本钱一万零五百两,毛利便是三千九百两。”
沈廷扬话锋一转:“可殿下设的题里沉了一条船,这一沉,全船一万六千斤茶叶尽数漂没,货值两千二百四十两打了水漂——这还没算船价、溺毙水手的抚恤……这买卖,铁定是赔的。”
座中几个商人微微点头,方员外也听进去了,面露思索之色。
沈廷扬又道:“这还算是常例——要是吕宋茶价跌到一钱以下,或是风汛不好五条沉了俩、或是遇到海盗杀人越货的,那倾家荡產的海上不知道有多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海商也有应对的门道。”
“要是把茶叶换成武夷的上好芽茶,收价虽高到八分一斤,到了吕宋能卖二钱四分,成本涨到一万三千两,售价却能到一万九千二百两,净利足足六千多两,这就是『厚利抵险』的门道。”
“所以殿下问赚还是赔,晚生以为,根子不在沉不沉船,而在货值高低、风险怎么折进本钱里去。”
“商人不能只靠老天爷赏饭吃,更要靠的是事先把帐算明白。”
朱由检微微頷首,眼睛中透出光来。
沈廷扬接著道:“第二问——朝廷收税,按利润合理,还是按营业额合理。”
“晚生还是拿方才那盘帐说事——货本四千两,售价一万四千四百两,要是按营业额十税一,朝廷抽税一千四百四十两——若是平安无事商人尚有盈余,可若真的沉了船、出了事,商人必然血亏。”
“长此以往谁还肯出海?没人出海,朝廷的税率再高却也一文钱收不著。”
“要是按净利收税呢?好处有三条:其一、赚了才交,赔了不交,商人才敢往外闯。”
“其二、可以分档定税——利薄少收,利厚多收,又养了税源,又不伤朝廷进项。”
“七三、还得收一笔船课做底子,免得有人报个亏损就一文钱不交了。”
他语声渐渐朗畅:“其实眼下月港督餉馆收的水餉、陆餉、加增餉,路子已经有了——船课按船大小收,货税按货值抽,吕宋回来的船另有加征。”
“然而毛病也有三条:一是税额定死了,货价涨跌它不管,有时候税比货值还金贵;二是牙行包税,中间层层盘剥;三是私下打点的钱比正课还重,规矩之外还有规矩。”
“殿下既然打算总理广州市舶司,想来月港的经验是用得到的。”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殿下引《管子》,度量在哪儿?晚生以为,就在这本帐上。”
“帐算清了,税基就明了、税基明了,国用才有著落,百姓也才活得下去。”
“晚生妄言了,殿下恕罪。”
沈廷扬这一席话说完,雅间里静了那么一瞬。
在座的官员们有人微微頷首、有人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也有那么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廷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在座诸人。
“你说月港督餉馆的水餉、陆餉、加增餉,方法不算差。”他忽然开口,“那本王问你——既然如此,怎么朝廷在月港一年才收那么几万两银子?”
这话问得比方才更直了。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问到了根子上了,晚生以为,毛病不在税制,在三件事。”
“说。”
“头一件,税外有税。”
“朝廷定的水餉、陆餉,本是明面上的数,可货从山里运出来,巡检司要钱,河泊所要钱,卫所驻军要钱;到了港口,牙行要抽佣、书吏要好处、督餉馆验船的小吏,你不塞银子他也不给你放行。”
“这一层一层叠上去,朝廷抽一两,商贾得掏出三两,日子长了,商人对朝廷失了信,寧可走私,也不肯报关上税。”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廷扬续道:“第二件,猫鼠一家。牙行本是替朝廷代收商税的中间人,可这帮人两头吃——一边压低商人的报货数,一边截留朝廷的税款。”
“地方官呢?衙门的开销不够,正俸养不活一家老小,朝廷不给,怎么办?只能从牙行抽头、从税款里截一笔。”
“牙行和地方官,就成了同桌吃饭的人,朝廷的税银,就成了他们锅里分吃的东西。”
这话说出来,在座几个官员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
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覷,无人接话。
“第三件呢?”
沈廷扬咬了咬牙,道:“第三件,帐目不清。”
“殿下,商人报货,自己写个数、牙行匯总,又写个数、督餉馆报部,再写个数、这三个数,从来没对上过——货值一万两,他报三千,牙行按三千收了税,自己吞了七千两的税差。”
“回头督餉馆报给户部,又扣下一层,户部远在京师,看到的就是最后那个数,还以为月港一年就这点买卖……实际上呢?银子早就流到不知哪里去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桌面。
这一拍不重,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了下来。
“沈廷扬。”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说的这些,可有虚假?”
沈廷扬跪了下去,“晚生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殿下处置。”
“你起来。”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本王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说的这三件事,你能治哪一件?”
沈廷扬抬起头来,看著朱由检,一时忘了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