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成山金陵
“草民的船跑的是福建到广州的线,有时候也跑广州到吕宋,一年到头,倒有小半年在广州卸货装货。”
“那你对广州的市舶司应该很熟了?”
陈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人,最近的也只有不远处在擦洗船舷的几个水手。
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要去广州,是要管市舶司的事?”
“对。”
陈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殿下,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到了广州,千万要小心那个提督太监——李怀心。”
“哦?李公公是什么吃人老虎吗?”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们都叫他笑面阎王……”陈阿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他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可你要是得罪了他,那真是生不如死。”
“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陈阿福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粗糙的缆绳上下意识地摩挲著。
“去年秋天,码头上有个姓方的商人和他槓上了——这人不愿给他送礼,又联合了几家商户抵制市舶司的苛捐杂税……李怀心表面上客客气气,还派人送去一盒点心,说是『一点心意』。”
“然后呢?”
“然后没过几天,那姓方的商人在码头上看货,就被李怀心的人给绑走了。”
陈阿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怒,“草民当时就在码头上,亲眼看见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海面。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这方姓商人,草民私下听人说他被人扔进了珠江里,尸骨无存。”陈阿福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他缓了口气,“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由检看著陈阿福的眼睛,淡淡说道:“陈船长这些话,你跟別人也说过吗?”
“草民不敢。”陈阿福低下头。
“草民只是个跑船的,说了也没用,李怀心的乾爹是魏忠贤,谁敢惹他?草民今天跟殿下说这些,已经是胆子包天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怀心在码头的势力有多大?”
“大得很。”
“码头上那些管事、工头、搬运工的包工头,都是他的人,谁要是不听他的话,轻则丟了饭碗,重则……”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陈船长,你今天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到了广州之后,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磕头:“谢殿下!谢殿下!草民一定——”
“起来。”朱由检打断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继续检查你的帆索吧,这船还得靠你开到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李怀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他到了广州,才是真正和这位笑面阎王算帐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福船继续南下。
航行的第十二天清晨,福船从太仓进入长江口。
在这里船队分开了——搭载了朱由检的福船进入长江口,而搭载数百隨从和行礼的另一艘福船和三艘沙船则將继续沿海岸线南下,直达广州。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著两岸的风景。
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两岸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绿油油的稻子在风中起伏,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渔船、货船、客船,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热闹得像集市。
航行第十四天,清晨。
朱由检起得很早。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天边有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殿下,”陈阿福走过来指著前方,“那就是龙江关。”
朱由检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江岸上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关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关楼前是一个巨大的码头,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龙江关”是明代南京的税务关卡,也是长江上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后来漕运兴盛,龙江关又成了漕粮转运的枢纽,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转运进京。
此刻的龙江关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远远地,朱由检看到了一片彩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各色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五彩的云。
仪凤门方向的城墙上,插满了旗帜。
他终於到了大明的留都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