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由检,以天启二年受封信王,迄今恭承恩命,忝列亲藩……』

……………………

夜色浓稠如墨。

魏忠贤刚刚离开皇宫,正坐著轿子前往自己在宫外的私宅,已经是亥时了。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清晨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整个京师都震得翻了天,王恭厂火药库的爆炸,方圆数里夷为平地,死伤无算。

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从早上开始就没閒下来过——先是派人去查爆炸的原因,是人为还是天灾;又要安抚朝臣,处理善后;还要时刻盯著宫里的动静,生怕有人藉机生事。

魏忠贤在轿子里闭著眼睛,脑海里还迴荡著午后在乾西五所看到的那一幕。

此时回想起来,他还心有戚戚。

信王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若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的,按照祖训,皇帝若无嗣,兄终弟及,信王是合法的继承人。

而自从去年在西苑游玩时落水,皇帝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表面上看著还能上朝、批奏本,只是那脸色、那气息,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他魏忠贤。

所以信王必须被控制在视线之內。

魏忠贤正在思索间,轿子忽然停了。

“厂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是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

魏忠贤掀开轿帘,李朝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信王府往宫里递了奏本,是信王亲笔,说是要连夜送入通政司。”

魏忠贤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大明朝的奏本制度,是有规矩的,官员上奏,分题本和奏本两种:题本是公事,用官印,经过通政司呈递內阁;奏本是私事,可以不用印,直接送到会极门,由司礼监转呈皇帝。

信王向来谨慎,连这些例行公事的奏本都很少上,怎么今天忽然深夜递奏本?

“奏本上写的什么?”魏忠贤追问。

“还没到通政司,人还在路上,递奏本的是信王府的太监,叫徐应元。”李朝钦顿了顿,补充道,“这徐应元,厂公应该认得。”

那不是当年跟他一起在街头混日子的泼皮吗?后来净了身进宫当太监,分到了信王府当差——两人早年还有些交情。

“奏本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去会极门的路上。”

魏忠贤二话不说,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备马,去会极门。”

“再派人把徐应元截住,別让他把奏本递进去。”

李朝钦迟疑了一下:“厂公,截留藩王的奏本,这……”

“这什么这?”魏忠贤瞪了他一眼,“我说截就截,出了事我担著。”

李朝钦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魏忠贤翻身上马,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

会极门外,夜色沉沉。

魏忠贤赶到的时候,李朝钦已经把人截住了。

一个穿著太监服色的中年人站在会极门外的廊檐下,手里捧著一封奏本,神色有些慌张,看到魏忠贤从夜色中走来,那人连忙跪下:“厂公……”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借著灯笼的光打量了一眼。

果然是徐应元,几年不见这人的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带著几分狡黠和畏缩。

“奏本拿来。”魏忠贤伸出手。

徐应元毫不犹豫的就把信王的奏本递了过去。

魏忠贤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李朝钦便接过奏本,立马就著灯笼的光开始一边看一边朗读。

魏忠贤目不识丁,素来都是让身边人朗读。

『……信王府信王臣由检谨奏,为藩期久旷、谨循祖制恳请就封以安宗社事。』

就封?

待李朝钦读完最后一个字,魏忠贤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李朝钦又重新读了一遍。

没错,信王真的在奏本里主动请求就藩。

魏忠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合情理。

天启二年封信王的时候,按照祖制就应该让他就藩,但信王以“年幼”为由推辞了;天启四年又提过一次,信王又以“母妃年迈、需儿侍奉”为由留在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信王留在京城是为了什么——他在等那把龙椅。

这也不怪信王,换了任何一个藩王,如果皇帝子嗣虚弱、身体又不好,自己又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谁不想留在京城等著天上掉馅饼?

所以信王不想就藩,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

可现在,信王却忽然主动要求就藩?

魏忠贤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徐应元。

“信王今天见了什么人?”

徐应元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回厂公,王爷今天……今天没见什么人……王爷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待在书房,谁都不让进。”

“没人去找他?”魏忠贤追问,“东林党那些人呢?”

“没有,绝对没有。”徐应元连连摇头。

“今天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会这时候来找王爷?再说了,王爷平日跟那些文官也不来往,厂公您是知道的。”

魏忠贤盯著徐应元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徐应元的眼神在灯笼光下有些闪烁,却不像是在撒谎,这人胆子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说谎。

“信王从宫里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王爷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徐应元老老实实的匯报。

换了一个人?

魏忠贤没有继续追问,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魏忠贤让李朝钦把奏本递还给徐应元,“送进去吧。”

徐应元愣了一下:“厂公不拦了?”

“拦什么?”魏忠贤冷笑一声,“信王要就藩是好事,我拦他做什么?让他递,让皇上也知道知道,信王是个懂事的。”

徐应元连连点头,捧著奏本快步走向会极门。

李朝钦凑过来:“厂公,信王这奏本,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思片刻后,魏忠贤右手拍了一下左手,像是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试探试探他。”

“怎么试探?”李朝钦问。

魏忠贤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李朝钦愣了一下,忽然猜到了魏忠贤的打算:“厂公要亲自去见信王?”

“不行吗?”魏忠贤反问,似笑非笑的说:“他是藩王,我是奴才,奴才去给王爷请安,有什么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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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內,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坤舆万国全图》,目光从北京,缓缓移向辽东,再移向那一片绘著海波纹的、蔚蓝色的广阔海洋。

梦里那白綾勒紧脖颈的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著死亡独有的冰冷。

他绝不会,再让那棵树,成为自己的终点。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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