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沙虫
…………
与此同时,医院东侧不远,一座横跨人工湖的长桥。
夜深了,桥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桥面两侧的栏杆上装著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倒映在湖面上,拉成几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夜风吹过水麵,带起细细的波纹,把那些光带揉碎又拼凑,反反覆覆。
林梦荷独自站在桥上,双手趴在栏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的湖面。
她睡不著,从母亲住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真正的安稳觉了。
在医院听到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反覆回放。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
“关於您母亲的病,我们只能说尽力而为。”
“目前的医学界对它了解还非常有限。”
“临床试验的名额非常有限。”
“………”
尽力而为。
这四个字多么轻巧啊。说的人大概已经习惯了,因为每天都要对无数个家属说同样的话。
可对听的人来说,这四个字比任何坏消息都残忍。
它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它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让你不敢推开又不敢关上,只能站在原地,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覆摇摆,一点一点地耗光所有力气。
妈妈还能撑多久?
林梦荷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去医院,母亲的脸都比上一次更苍白,手臂都比上一次更细。
她给母亲擦脸的时候,毛巾擦过颧骨的弧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像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林梦荷不敢往下想。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著潮湿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其实明天还要上班。
其实明天可能又要麻烦前辈帮她打卡。
她觉得很对不起前辈。明明当初进公司的时候,她是真的想好好乾的,认真学业务,努力写代码,爭取当一个合格的实习生。
可是母亲住院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每天晚上来医院陪床,白天上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想著那条绿色的波线有没有好好地在跳……
之前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凌晨三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对著空白的编译器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最后打开ai工具,把需求文档复製进去,生成了那份潦草的代码。然后前辈帮她改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想到这里,林梦荷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
桥下的湖水静静地流淌著,发出“哗哗”的声响。
就在林梦荷思绪纷飞之际……
“砰——!”
一声巨响令林梦荷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猛地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她视线正对的方向,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此刻正在摇动。
起初只是顶端几层的灯光在闪烁,紧接著整栋楼的轮廓在她眼中开始扭曲、崩塌,整栋大楼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烛。
楼塌了,灰尘从建筑底部炸开,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將整个医院的区域吞没。
“妈妈——!”一声竭力的嘶喊声从少女口中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