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靠著松木圆桩,脖子歪了一个彆扭的角度,膝盖上的图纸被风翻了好几页。

旁边的料堆上搭著一件常服,挡住了从北面灌过来的风。

李苒看了那衣服一眼,没动它,站起来拍了拍衝锋衣上的木屑,把图纸收好夹在腋下,往行宫正室的方向走。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龙骨水车的样机明天就能出第一台,筒车的零件也在赶工,但这只是救急手段。

真正能让关中彻底摆脱靠天吃饭困境的,是郑国渠的系统性改造。

她在渭水边蹲了一整天,又花了半天时间把少府送来的郑国渠渠道图翻了三遍,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判断。

行宫正室里点著灯,案面上摊著帛图和竹简,李苒把自己带来的图纸册翻到水利改造那一章,用炭条在郑国渠帛图上逐段標註。

从涇水引水口往下游,每隔三十里到五十里,她就画一个圈,圈旁边写上数字。

標到第七个圈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蒙毅的步子,比蒙毅重,间距比蒙毅大。

李苒没抬头,炭条继续在帛图上走。

嬴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穿著衝锋衣的女人趴在案面上,半个身子压在帛图上面,右手的炭条飞快的画著標记,左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案面上铺满了纸张和帛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交织在一起,看上去错综复杂。

嬴政走到案前站住,目光扫过帛图上那七个圈。

“这是什么?”

李苒的炭条没停,头也没抬。

“郑国渠主渠下游七处淤积最严重的渠段,我今天在渭水边实测的水位数据和竹简上记载的渠道坡降对不上,回来重新算了一遍,確认了位置。”

嬴政在案前坐下来,把帛图转了个方向朝著自己。

“淤积严重意味著什么?”

李苒的炭条终於停了,她直起腰来,偏头看了嬴政一眼。

“意味著这条渠正在慢慢死。”

嬴政的目光从帛图上抬起来。

李苒从案面上抽出自己图纸册里的一张对照图,铺在帛图旁边。

“陛下,郑国渠从涇水引水口到末端灌区,全长三百余里,落差不到三丈,我之前跟陛下说过这个数据。”

她的炭条点在引水口的位置。

“坡降太小,水流速度慢,泥沙沉积快,这是第一个先天缺陷。”

炭条往下游移动,点在第三个圈的位置。

“从引水口到这里大约九十里,渠底的淤泥厚度按你们清淤的报告来看,已经超过了两尺,等於渠道的有效深度被吃掉了三分之一。”

嬴政的目光跟著她的炭条走。

“第二个缺陷,整条渠系只有一个主引水口,没有分级调蓄。”

李苒的炭条在帛图上画了一条横线。

“丰水期的时候,涇水水量大,引水口灌进来的水远超渠道承载能力,多余的水往两岸溢,冲毁渠堤。”

她又画了一条横线,比第一条低了许多。

“枯水期的时候,涇水水位下降,引水口露出水面,整条渠系直接瘫痪。”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没有出声。

“第三个缺陷,支渠没有闸门。”

李苒的炭条从主渠往旁边划出几条分支线。

“主渠的水往支渠分流,分多少全靠渠口的宽窄,没有任何调节手段。”

她的语速快了半拍。

“上游的支渠离引水口近,水量充足,下游的支渠离引水口远,水量不足。旱的时候上游还有水浇地,下游早就干了。”

李苒把炭条搁在案面上,两手撑著案沿,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陛下,这三个缺陷加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

嬴政等著。

“这条渠保关中二十年不出大问题,但三十年后必因淤泥溃坝。”

殿內安静了几息。

嬴政的目光从帛图上移开,落在李苒脸上。

“解决方案呢?”

李苒转身从案面上拿起炭条,没有在帛图上画,而是蹲到了地上。

行宫正室的地面是青石板,平整光滑,炭条在上面画出来的线条清晰可辨。

她先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池子,池子的一端连著主渠,另一端也连著主渠。

“这个叫沉沙池。”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地面上的图。

“原理很简单,在主渠的关键节点挖一个比渠道宽三倍深两倍的池子,水流进池子之后流速骤降,泥沙在池底沉淀,清水从池子另一端流回主渠。”

她在池子旁边画了一条排泥沟。

“池底的淤泥定期从排泥沟冲走,不用人力清淤,靠水流自己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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