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华夏万世
偏室。
烛火换了新的,光线比昨天亮了些。
林小满靠在矮榻上,大氅裹到脖子底下,只露出一张脸和半截右臂。
她没有蹲在铜缸旁边了。
其实从前天开始她就蹲不住了。
她的膝盖撑不起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透明,右腿的脚踝也开始泛虚。
嬴政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右手搁在案几上,手指边上摆著一颗珊瑚珠子,在枯燥的转著圈玩。
“政哥。”
她抬起头,虎牙露了半颗,声音比前几天轻了好几个调子。
嬴政走到矮榻旁边,把布包搁在她手边,在对面的案几角坐下来。
“吃了吗?”
“夏爷爷的药喝了,蜜饯也吃了。”
她把珊瑚珠子往嬴政那边推了推。
“政哥你摸摸这个,是不是比前两天凉了?”
嬴政拿起珠子在掌心里握了两息。
凉的。
她的体温在持续下降,连她攥过的东西都暖不热了。
嬴政把珠子放回她手边。
“今天抄纸了没有?”
林小满摇了摇头,嘴角弯著。
“匠人们自己抄了八张,我在旁边看著,手感都不错了,不用我盯著也行。”
她的右手从案几上伸过来,食指只剩指根那截还有实感,中指虚了两个指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在发模糊。
五根手指能动的只剩拇指和半截无名指。
嬴政看著她的手,手掌搁在膝盖上,拇指磨著掌心那道旧痕。
“政哥,我有个小请求。”
嬴政抬起头。
林小满的虎牙咬著嘴唇,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两三息。
“我想看一看,大秦最好的书法,写在我造的纸上。”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我从小学造纸,我爹教我怎么让纸面更平整更白更韧,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最好的字写在最好的纸上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轻了半分。
“我在后世见过博物馆里隔著玻璃展出的古代书法,但那是隔著一层玻璃看的,摸不到。”
她的右手拇指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我想亲眼看著一个人在我造的纸上落笔,看墨从笔尖渗进纤维里的样子。”
嬴政盯著她的脸看了三息。
她的脸色发透了,嘴唇乾裂的皮翘了两层,但嘴角弯著,虎牙露在外面。
嬴政站起身。
“蒙毅。”
帘外脚步声响。
“臣在。”
“去丞相府,把李斯叫来。”
蒙毅应声快步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斯到了。
他走进偏室的时候手里捏著一支笔,笔是自己惯用的那支,秦笔,兔毫,笔桿是紫竹的,跟了十几年。
李斯站在偏室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布局,目光从铜缸扫到石板,从石板扫到矮榻上裹著大氅的林小满。
他的脚步顿了一息。
上次见这个姑娘还是那天在偏室看见她抄纸,精神还算好,蹲在缸边指挥匠人,虎牙掛在外面声音脆生生的。
现在她靠在矮榻上,大氅把半个身子盖的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右臂上几根手指有一半是虚的,脸上的血色褪的只剩一层白。
李斯的手指在笔桿上攥了一下。
嬴政坐在案几旁边,朝李斯抬了下手。
“坐。”
李斯走到案几前跪坐下来,把笔搁在案面上。
嬴政从石板旁边拿起一张青檀皮纸,铺在案面正中。
纸面洁白,纤维细密,透光看过去纹路匀称。
嬴政又从案角取了砚台和墨条推到李斯面前。
“磨。”
李斯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研了二十几圈,墨汁浓淡正好。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边沿按了一下。
“写四个字。”
李斯抬起头看著嬴政。
“华夏万世。”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偏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李斯的手指在笔桿上停了一息,拿起笔蘸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