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薯已经晾了整整三天。

嬴政卯时起身,从暗格里取出摺叠刀和布巾,沿著甬道往偏室走,脚步不快,踩在青砖上没有太大声响。

他推开偏室的门。

沈长青醒著。

不是正常的醒著,是被高烧烧了整夜之后,意识反覆陷入模糊又被拉回的那种清醒,眼睛是睁开的,焦点有些散,看见嬴政进来才慢慢聚拢。

嬴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就那么看著矮榻上的人。

沈长青只剩上半身了。

不是透明,是真的没有了,从腰腹往下,袍子空瘪瘪的铺在席面上,没有任何支撑,塌陷下去,贴著矮榻的木板,完全是一件没人穿的衣裳。

双腿已经消失的乾净,左臂从肩头到指尖完全不见,右手只剩拇指和无名指还能动。两根手指死死扣住帆布包的肩带,指节绷著,皮下的筋腱清晰可辨。

剩下的只有头部和半个胸腔,以及那双还亮著的眼睛。

嬴政走进去,在矮榻边蹲下来。

“今天晒够三天了。”

沈长青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乾涩,沙哑,每个字都要费力气。

“陛下,臣想去看。”

嬴政没有回答他。

“臣想亲眼看著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的眼睛盯著嬴政的脸,高烧把他的眼眶烧成了深红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著那种嬴政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不是请求,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的人,最后剩下的唯一一件执念。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长青攥著肩带的两根手指抖了一下,是那种身体里的力气快耗尽了、但意志还在死撑的抖。

他低下头,把牙齿咬进了衣领的布料里,用那点咬合的力气把上身从歪斜的姿势里撑了一下。

失败了,又歪回去,额角沁出新的汗珠。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任何话,俯身把沈长青从矮榻上架起来。

沈长青轻的离谱,轻的嬴政的手臂刚托住他的腰,就感觉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件袍子还带著一点布料的重量。

帆布包掛在沈长青的右臂上,两根手指死扣著肩带,嬴政用左臂接住,把包稳在怀里。

“朕背你过去。”

沈长青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嬴政的后颈上,右臂搭在他肩上,那两根还有知觉的手指攥住了嬴政的衣料。

嬴政直起腰,推开偏室的门,往甬道里走。

走廊的石板是冷的,从脚底板往上传,后苑的围墙已经在晨光里泡了一阵,墙头上掛著薄薄的秋霜,还没化。

蒙毅的亲兵在围墙四角守著,背对著里面,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苑的土晒了三天,面上干了,顏色比翻出来的时候浅了很多,踩上去带著鬆软的弹性。底下的底肥和草木灰已经和活土混在了一起,散著一股夹杂著土腥和碱味的气息。

嬴政把沈长青放在地头的石板上,让他靠著围墙根坐稳。

帆布包搁在他腿旁,沈长青的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包口上,把那块布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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