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泪是实的,热的,一滴一滴砸进衣袖的布料里。

嬴政在帷幔外面坐著,没有掀帘子。

殿內只有陈尧压抑在袖子里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沙丘旷野的呜咽。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一个清晰如刻,一个正在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嬴政伸出手,隔著帷幔把那碗水推了进去。

帷幔抖了一下,水碗被接过去了。

很轻的吞咽声,两口。

水碗又被推了出来。

嬴政把水碗端回案上,坐下来继续写。

他在竹简最上方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標题。

火种录。

標题下面第一行写的是:华夏历四七三六年,001號陈尧,安徽人,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主治军医,携回元注射剂一支,上下五千年一册,祖龙计划手册一册,为朕续命五年。

他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句。

此人以命赴义......

绝不可忘!

墨跡干透之后,嬴政把竹简收进暗格压好。

......

殿外,天將破晓。

沙丘宫以北三十里的驰道上,一匹快马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上的人是赵高的心腹,怀里揣著那封发往咸阳中车府的密信,马鞭抽得啪啪作响,马蹄声在空旷的驰道上碎碎地弹跳著。

他的方向是正西,直奔函谷关方向。

几乎在同一刻,李斯行帐后面的小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竹筒,腰间別著一把短刀,翻身上了拴在帐后的那匹灰马。

灰马没有嘶鸣,蹄子上裹著厚布,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骑者催马出了行营北门,沿著一条小路拐上了驰道。

他的方向不是西,是北。

目的地不是咸阳。

是关中。

蒙毅在关中。

竹筒里只有一封信,绢帛上写著八个字。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这封信李斯在枕下压了三天,今夜终於发了出去。

但他改了收信人。

原本是写给廷尉府冯劫的,他改成了蒙毅。

灰马在驰道上越跑越快,夜风把骑者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的节奏急促如鼓点。

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方向,赵高的信使也在加鞭狂奔,两匹马一东一西,在夜幕下画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弧线。

到了沙丘以北约三十里处的一个三岔路口,两条路匯在了一起。

两骑快马在交叉点上擦身而过。

夜色太浓,风声太急。

谁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谁也不知道对方怀里揣著什么。

灰马往北,快马往西,分开之后各自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沙丘宫里,嬴政在案前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搁下笔,侧耳听了一瞬。

帷幔后面,陈尧的呼吸声又浅了一些。

嬴政转头看向窗缝外面,天际线上压著一道灰濛濛的光,介於黑与白之间。

他把竹简上的墨跡吹了一口,合上卷好,压在案角。

然后他起身走到帷幔边,弯腰把那件盖在陈尧身上的外袍往上提了提,遮住了他正在透明的肩膀。

嬴政的手指在外袍的布料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鬆开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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