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碧纱送墨,帘后微酸
他沉了一息,伸手將那锭徽墨拿起来,指腹在松纹上摩挲了一下:“那小侄就厚著脸皮收了。”
黛玉垂著眼睫,手指在书页上描了一下,唇边浮起浅笑。
那点笑意极短,转瞬便平了。
贾芸將徽墨和澄心堂纸收好,搁在膝上。
两人隔著小几坐著,窗外的日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黛玉忽然开口:“你那本书,我又看了一遍。”
贾芸抬眼看她:“哪一段?”
黛玉將手指搭在书脊上,语调寻常:“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等唐僧来揭帖子那一段。”
贾芸笑了笑:“林姑娘看写的如何?”
黛玉没答这句话,反而问了一个別的:“后头呢?取到经了没有?”
贾芸点了点头:“取到了。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最后到了灵山。”
黛玉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半分。
她沉了两息,嗓音里多了几分凉意。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到了灵山脚下……佛祖还要再翻一难。”
贾芸面色微沉。
这话说的哪里是孙悟空。千里迢迢从扬州到神京,寄人篱下,处处看人脸色。
便是到了贾母跟前,规矩二字压在头顶,一步也不敢走差。
吃了这些苦,往后呢?
黛玉低著头,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描著,不说话了。
贾芸看著她。
日光从窗台那边漫过来,照在她纤细手指上,指甲修剪整齐,指尖失了血色。
他將声音放低了半分:“如来嫌不嫌是如来的事。走过来的人,自个儿心里清楚那条路值不值。”
黛玉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抬头,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鬆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几息。
窗外迴廊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一路往碧纱橱门口走。
帘子哗的一声掀开了。
宝玉捧著一个青花瓷罐笑嘻嘻走进来,嘴里嚷著。
“林妹妹,我今儿抢了老太太一罐子六安茶,特给你送来……”
话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宝玉站在门口,手里捧著茶罐,目光先落在贾芸脸上,再落在贾芸膝上搁著的那锭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纸上。
又移到黛玉脸上。
黛玉的面色微微泛红,手指从书页上收了回来,搁在膝上。
宝玉的笑容掛在脸上,没落下去,可眼睛里的光先暗了。
他捧著瓷罐往几上一搁,搁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些,青花瓷罐在几面上磕出声响。
屋里静了三息。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贾芸起身,欠了欠身:“宝二叔来了,小侄正好告辞。林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他將徽墨和纸收好,拱手行了一礼,绕过宝玉,迈出了帘子。
身后全无声响。
贾芸走出碧纱橱时,雪雁正蹲在廊下逗猫,见他出来,歪著头看了看帘子里头,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贾芸沿廊下走了五六步,身后帘子又响了。
他没回头。
帘子响了之后,有人走了出来。
那脚步沉而急,绝非雪雁,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
顿了一息,又走了。
走远了。
贾芸將袖中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拢了拢,脚步未停。
暗道,宝玉这一回走的快,可那一顿的分量不轻。
那一顿里头有什么,他不必猜。
碧纱橱里头。
黛玉坐在窗边,手指攥著书页,面色上那层微红还没褪尽。
宝玉方才將茶罐搁在几上时,手指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碰的很重,青花瓷罐在几面上转了半圈。
他未发一言。
连那句林妹妹也咽了回去。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
黛玉盯著那道帘子,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
她看见帘缝外,宝玉的脚步顿了一顿,又走了。
雪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囁嚅道:“姑娘,宝二爷的茶罐还搁在这儿呢,要不要……叫人送回去?”
黛玉低下头,將书页翻了一面,搁在膝上:“搁著吧。”
她的手指从书页上慢慢鬆开来,指尖在扉页的空白处搭了一息,上头还留著方才描过的那道痕。
窗外日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泄下来,照在那锭徽墨原先搁著的位置上,留下一小圈比旁处更浅的印记。
黛玉看了那圈印记一眼。
將书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