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打了赖二加三个家丁,十个数不到,全放倒了。”

贾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书案前,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攥袖缝,没吭声。

芸二那天在宴席上,坐在末席,吃菜举箸皆有章法,说话温和从容,哪有半分暴戾之气?

谁能想到这个穷小子,手底下这么硬?

贾珍未发一言。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中残酒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从贾蓉脸上滑过,落到他身后的门槛上,又慢慢收回来。

这一来一回的目光,把贾蓉看的后脊樑发紧。

“你跟芸二说过话,你怎么看这个人?”

贾蓉斟酌著词句,试探著开口。

“儿子跟芸二只说过几句家常。那日在席上看著,这人虽穷,可行止端正,说话有章法。”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將后面半句话压了回去。

“儿子当时只看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曾想到他竟还有这般身手……”

“身手。”

贾珍重复了这两个字,麵皮抽动。

“县试案首,写了本满城叫好的书,如今又多了一身拳脚功夫。这穷小子,越来越不简单了。”

贾蓉低著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烧出一点焦糊味。

贾珍將杯中残酒一口乾了,將杯搁下,语气沉了下来。

“蓉哥儿。”

“儿子在。”

“你说,他是不是衝著什么来的?”

贾蓉呼吸一滯,试探著问。

“父亲是说……衝著什么?”

贾珍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铜灯的火苗上,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一个穷人,忽然有了银子,有了功名,有了本事,还不肯依附族长。”

他將扳指转了两圈,语调极缓。

“你说他图什么?”

贾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贾珍挥了挥手。

“去吧。”

贾蓉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廊下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住脚,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全是汗。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对面飞檐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父亲的问话还在耳边转。

他图什么?

贾蓉猜不透芸二图什么。

可他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上,芸二坐在末席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脊背挺直,不躲不闪。

看见秦可卿手腕上的淤痕时,目光沉了一层,极淡极轻。

贾蓉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低著头,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一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火从窗欞缝里透出来,映著父亲独坐的影子。

贾蓉收回目光,继续走。

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把掌心里那层冷汗抹掉了。

暗道,芸二图什么他猜不透。

可父亲图什么,他门清。

他看的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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