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的乐府诗集,搁在桌面上。

铺开一小张宣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他將笔搁下,端详了一息。

字跡端正清峻,一笔一画都落的规矩,连末尾那一点收笔都搁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他將便签纸折好,夹在书页的第一卷里,用青布裹严实,收进袖中。

卜氏在灶房探出头,看他穿戴齐整,问道:“又要出门?”

“去荣府一趟,送个东西。”

“送什么?”

“一套书。”

卜氏目光在那青布包裹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送给谁。

贾芸出了院门。

进荣府这回走的是二门。

他先找到守门的周婆子,拱手道了句辛苦。

周婆子如今见了他,比头几回客气了许多,嘴上虽还端著架子,搭话的语气却和软了不少。

“芸二爷今儿又来做什么?”

“劳妈妈行个方便,替我叫一下林姑娘身边的雪雁。”

周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嗯了一声,叫个小丫鬟去了。

过了一会儿,雪雁从里头小跑出来,见了贾芸,先笑了。

“芸二爷,好几日没见了。”

贾芸从袖中取出那方青布包裹,双手递过去。

“劳烦雪雁姑娘,替我將这套书转交林姑娘。”

雪雁接过包裹,好奇的掂了掂分量。

“什么书呀?”

“乐府诗集,新刊的。里头夹了张便签,烦请一併转交。”

雪雁笑道:“芸二爷有心了。姑娘前几日还念叨来著,说府里的书架上多的是杂书,可真正合心意的不多。”

贾芸笑了笑,没有多留。

“多谢雪雁姑娘,我便不进去叨扰了。”

他拱手,转身出了二门。

周婆子在后头瞅了一眼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面上多出些打量的意味。

这边厢,雪雁捧著书回到碧纱橱。

黛玉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诗稿,薄毯搭在膝上,手边那只铜炉搁在几角,炉盖合著,还是那副暗沉沉的模样。

“姑娘,芸二爷托奴婢送来一套书。”

黛玉放下手中的旧诗稿,接过青布包裹。

布扎的齐整,两层裹了又裹,打开时连摺痕都见不著几条。

她將书取出来,三卷蓝皮线装的乐府诗集摊在膝上。

黛玉翻开第一卷,便签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她的手背上。

她拾起来展开。

姑娘远来,或有閒时,聊作消遣。

十二个字,笔笔不苟,收尾处连那枚圆点都落的端端正正,看的出写的人搁笔前想来又端详过一遍。

黛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

雪雁在旁凑过来看,笑嘻嘻的说道:“姑娘,芸二爷对您可真上心。”

黛玉没理她,低头翻了几页书。

选目確实精当,从汉乐府的古风到魏晋的五言,篇篇都是她素日偏爱的路数。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蓝皮上停了一停。

雪雁又道:“芸二爷连包书的布都裹了两层,仔细的很呢。”

黛玉將便签折好,夹回书页里,轻声开口。

“他送的东西,总是对的。”

雪雁眨了眨眼,没听明白,追问道:“怎么叫对?”

黛玉低著头,手指翻过一页乐府,沉默了一息。

“头一回来,送的不是金银,是暖意。这一回来,送的不是綾罗,是诗书。”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描,声音低缓。

“世上肯费心思猜人冷暖的,有几个?”

雪雁听的一愣一愣的,面露憨態。

她端著茶盏在旁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道:

“姑娘,那宝二爷前儿也差人送了好些个玩意儿来,您怎么都搁在那里没动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没接话。

把书翻到第一篇,目光落在那行古朴的乐府诗句上,安安静静的看起来。

雪雁识趣的闭了嘴,退到一旁去倒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黛玉读了两篇,忽然將书搁下,望著窗外廊下那棵老槐树出了一阵神。

那天宝玉从身上扯下那块通灵宝玉摔在地上,满屋子人嚇的乱作一团,他以摔玉来表心意,摔的轰轰烈烈,可那份烈,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个手炉,一套诗书。

不值什么银钱,可一个暖了手,一个暖了心。

黛玉收回目光,將乐府诗集三卷整齐的码在小几上,紧挨著那只铜炉。

她把手覆在炉盖上,手指触到冰凉的铜壁,炉子已经许久没有添炭了。

可她没有挪开手。

“雪雁。”

“奴婢在。”

“去添些炭,炉子该暖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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