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知其所来,识其所在,才能明其將往
王超贤的“田野调查”仍在继续,范围已从村內扩展到周边的山林荒地。
村民们也从好奇嘲笑,变得习以为常。
“王书记,又上山採风去啊?”
偶尔有人在地里碰见他,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调侃。
王超贤总是笑呵呵地点头,从不解释。
他越来越不像干部,反倒像个落魄的货郎。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大柱的远房侄子一边续水,一边八卦:“书记,那王超贤今儿又跑南山顶上去了,那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是不是真疯了?”
王大柱吹著茶沫,懒懒地回了句:“爱去哪去哪,没准是看上哪块风水宝地,想给自己先占个坑。”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张富贵也早对王超贤失去了兴趣。
他本指望这大学生能有点血性,跟他联手。
结果是个闷葫芦,整天往山里钻。
“废物?废物好啊!”他在酒桌上对堂弟咧嘴笑道,“他越废物,王大柱的脸就越没地方搁!县里派个状元下来,结果天天不干正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王大柱没本事带人!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眾人似懂非懂。
张富贵却为自己的高见而得意。
就这样,王超贤在两位“村霸”的默许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用一个月,走遍了枫林村方圆十公里。
笔记本,换了第三本。
上面的记录,也越来越惊人。
耕地一千七百五十四亩,王姓占水田六成二。
人口一千二百四十五人,三百一十二户,青壮劳力出走近八成。
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全县倒数。
这些冰冷的数字,指向一个贫穷、落后、矛盾丛生的烂摊子。
王超贤的眼中,却跳动著兴奋的火苗。
他不仅看到了病,更摸到了病根。
这天夜里,他整理著笔记,当笔尖落在“外出务工人员452人”这个数字上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了自己,也是这离散中的一员。
他放下笔,从床下拖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翻出了那封被他压在最底下的信。
是李丽的。
“超贤,我相信,你將来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我会在安南县等你回来,等你穿著制服,走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天……”
他耳边又响起了电话那头决绝的忙音。
“县政府大院的干部,和山沟里的掛职村官,那是同一个物种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被轻视、被拋弃的屈辱,仍会像蚂蚁一样啃噬心臟。
他不是圣人,他会痛,会不甘。
他將信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著它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丽,你看错了。”
“我的起点,不是归零。”
他回到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笔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起点,在这里。”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个月,他终於知道了枫林村的“病根”在哪。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解开所有死结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东风。
这场东风,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夏末秋初,天,开始变得焦躁。
一连半个多月,滴雨未下。
太阳像个巨大的烙铁,炙烤著万物。
田里的泥土裂开拳头大的口子,禾苗的叶子捲成了乾柴。
龙鬚河水位骤降,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正席捲安南县。
对枫林村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