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官场生態:活人岂能让尿憋死?
“咱们镇今年退耕还林的实际测量面积是三千二百亩,但县里给的死指標是三千五百亩。这中间,还差著三百亩的缺口,怎么也填不上。”
他补充道:“林业站的小赵,鞋底都快跑穿了,把全镇的山山沟沟量了三遍,实在是凑不出来了。他说,要是硬凑,就得把南山那片石头疙瘩也算进去,那可是明文规定不让乾的,要出大事的。”
王超贤坐在末尾,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著名。
他记录的不是“三百亩”这个数字,而是在脑中画出了一张无形的权力流转图:问题由基层经办人(小赵)发现,匯报给分管领导(张大年),张大年不敢担责,將皮球踢给行政主官(刘长贵),而刘长贵.............
果然,镇长刘长贵皱著眉头看完,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顺手將文件推到了周德海面前。
“书记,这事儿確实难办。”
“报少了,完不成县里压下来的硬任务,年底考核咱们镇就要吃掛落,一票否决,大家一年的辛苦全白费。可要是报多了,万一林业局那帮人下来较真,搞个实地覆核,一顶『弄虚作假』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他三言两语,就把两条路上的地雷都標了出来,然后把选择权,连同那份文件,一併交给了会议桌的顶端。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匯聚到了周德海的身上。
这就是基层权力最真实的运作逻辑:经办人负责执行,分管领导负责叫苦,行政主官负责权衡,最后,由一把手来拍板担责。
责任,通过签字,层层固化。
周德海盯著那份薄薄的文件,足足看了两分钟。
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仿佛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
终於,周德海开口了。
“石头山不能算,那荒坡呢?”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池水,“我记得,枫林村后面那片荒坡,以前是不是种过玉米?”
枫林村!
王超贤的笔尖一顿。
张大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一拍大腿:“对啊!书记您这记性!是是是!那片地是以前生產队开出来的老荒地,后来包產到户没人愿意要,就撂荒了,现在上面长了不少灌木。要是按『歷史曾为耕地』这个口径算,能……能勉强靠上!”
“那就把那片荒坡算进去。”
“先把县里的任务应付过去。”
周德海把签好字的文件往桌子中央一扔,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於验收,等林业局的人真下来了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一句粗俗却极具穿透力的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几个副镇长脸上甚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党政办盖章,立刻送县林业局备案!”
周德海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宣布,“散会!”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王超贤坐在原地没动。
这就完了?
一个三百亩的硬缺口,在周德海一句话、一个所谓的“歷史口径”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墙上贴著的“实事求是”?
但王超贤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合上笔记本。
他现在的身份,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小王,你留一下。”周德海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王超贤。
“下午县政府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要来检查抗旱工作,顺便看看退耕还林的点。”
“你刚来,还没下村,就在镇上跟著搞搞接待,熟悉一下流程。”
“好。”王超贤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