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末路(下)
那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
老头子睁开眼睛,看著易华伟,声音沙哑:“阿sir,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易华伟看著他淡淡道:
“你们会被遣返,这是法律。非法入境,就是会被送回去。”
老头子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
易华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所有人:“遣返不是死刑。你们回去之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再想办法走正路,办签证合法地来。港岛不会跑,机会还在那里。但如果再走这条路——”
他指了指坑里那些尸骨。
“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你们。”
说完,易华伟转身朝李鹰做了个手势:“叫车来,把他们带回警署。办手续,联繫入境处。”
李鹰点点头,拿起对讲机。
易华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那个蹲在地上的阿芳。
“你叫什么来著?”
阿芳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阿…阿芳。”
易华伟点点头:“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以后如果有人再让你走这条路,你就想想这个坑,想想这些骨头。值不值得,你自己掂量。”
阿芳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
凌晨四点四十分。
西贡警署,临时羈押室
蛇头威坐在审讯椅上,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血跡已经乾涸成暗红色。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不停地哆嗦著,眼神涣散地盯著面前的桌面。
手腕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医生处理伤口时说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腕骨粉碎性骨折,神经断了,接不回去了。”
以后別说拿刀,拿筷子都费劲。
他陈志威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马仔做起,被人砍过,被人追过,蹲过苦牢,挨过饿肚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差佬手里,而且栽得这么彻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蛇头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那个人,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是他。
那个开枪的差佬。
易华伟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走到蛇头威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蛇头威。
蛇头威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见过很多差佬的眼神。有的凶狠,恨不得吃人;有的冷漠,视他如草芥;有的疲惫,只想赶紧结案。但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二十年前,他在油麻地混的时候,见过一个退休的老差骨。那老头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凶,不怒,就是静静地看著你,像是能把你看穿。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头干了几十年凶杀组,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易华伟淡淡开口:
“陈志威,四十二岁……,早年混跡油麻地,跟过四任大佬——白头康、大只广、细狗、刘七。后来开始单干,做人蛇生意至今。”
蛇头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易华伟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
蛇头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更白了。
那是刚拍的现场照片。
元岭村后山的那片荒地,坑已经被挖开了。坑里是几具尸骨,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残留著一些乾瘪的皮肉,扭曲著蜷缩在坑底。其中一具的脖子上还缠著一截生锈的铁丝,在闪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另一具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腐烂,但勒痕还清晰地留在骨头上。
还有一具,下半身已经完全烂没了,只剩下上半身的骨架和几片乾枯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眶对著镜头。
蛇头威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身子控制不住在微微发抖。
“七个。”
易华伟眼神冰冷:“至少七个。有些已经烂得拼不齐了,法医还在数。你说,最后能数出多少个?”
蛇头威感觉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你右手废了。”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
“子弹打碎了腕骨,神经也断了。接不回去了。以后別说拿刀,拿筷子都费劲。吃饭得用左手,写字得重新学,连上厕所擦屁股都得练。”
蛇头威的嘴唇抖了抖,还是没有说话。
易华伟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他,那目光让人心里发寒。
“七条人命,加上非法禁錮、故意伤害、绑架、勒索…数罪併罚,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蛇头威看著易华伟,眼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侥倖,那种明知道没希望,却还是忍不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侥倖。
“终身监禁。在里面待一辈子,直到死。没有减刑,没有假释,没有出来的机会。你可以找律师,可以上诉,可以拖。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你可以在里面慢慢耗。”
易华伟指了指桌上那沓照片。
“证据都在这里。为了减轻罪责,你的那些手下会作证,你的船会被查,你的所有生意都会被翻出来。所以,你开不开口都无所谓的,我来这里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你將会是什么下场。”
蛇头威没听清易华伟后面说的什么,他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画面他本来已经忘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现在,那些脸又浮现在眼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咒骂,有的只是一声不吭地盯著他看。
“咔~”
开门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回来。
易华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大概两个多月前,有一个女孩被你单独关在木屋里,那个女孩用啤酒瓶爆了你的头,然后跑了。……那个女孩的身份证是我办的。”
蛇头威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易华伟看著他脸上那变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其实,那一枪我可以直接打爆你的头,知道我为什么不打死你吗?因为死对於你这种人渣反倒是一种解脱,等你进了赤柱,我会让人好好关照你的。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想死都难!”
说完,易华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蛇头威打了个寒颤,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那个用啤酒瓶爆了他头的女孩…她的身份证是这个差佬办的?
那她和这个差佬是什么关係?亲戚?朋友?还是……
蛇头威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那个女孩逃跑之后,他曾经让手下打听过。手下回来说,附近的村子没人见过她,警署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关於偷渡客的报案。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从没来过港岛的大陆妹,身上一分钱没有,连身份证都没有,能跑到哪里去?
现在他知道了。
“嗬~”
蛇头威低下头,看著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忽然笑了一声。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蛇头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