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

周日的物理楼,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紧闭著。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少数几个肝帝聚集的实验室还从门缝底下漏出惨白的萤光灯光。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大概是温控系统出了毛病,正发出老旧拖拉机怠速般的嗡嗡声,机身面板上亮著一圈幽蓝色的光,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值守信號,又像是在向空荡的走廊宣告它还活著。

江临推开b304时,孟澈正瘫在电脑前那把掉皮的电竞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走脊骨的带鱼。

双眼无神地盯著屏幕上一堆让人眼花繚乱的origin数据图,右手握著滑鼠,食指悬在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尹航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深色防蓝光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屏幕上开著一个网页,但他同时还在敲打著一串python代码。

姚思雨则拿著手机,眉头紧锁,正在低头填什么电子表格,旁边堆著一叠厚厚的发票,看样子是被陆老师抓了壮丁,在干报销这种折磨人灵魂的脏活。

听到推门声,孟澈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瞥了江临一眼。

“来了啊,江师弟。”

自从那次b104低频漂移事件顺利解决之后,孟澈对师弟这个称呼用得越来越顺手。

不管他一个高三学生出现在大学实验室里有多违和,在这个只认实力和结果的圈子里,能解决问题的人就有资格获得一个称谓。

江临把书包放到临时工位旁,目光扫过陆知行平时常坐的那个位置,隨口问了一句:“陆老师不在?”

“去学院开会了。”

姚思雨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飞快,语气里透著一股怨念。

“王教授那边要把后续机械误差链的方向单独拉出来,搞个內部討论,老陆被叫过去,估计不到饭点回不来。”

尹航突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转过头看著江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江临,你数学怎么样?”

孟澈本来还瘫著,听到这句问话,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屁股,半个身子猛地坐直。

“你这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孟澈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荒谬,“一个能把我们干涉仪的机械误差链像切洋葱一样层层剖开,连微米级形变都能在脑子里建个模的傢伙,你问他数学怎么样?你不如问一条狗喜不喜欢吃肉骨头。”

尹航没理会孟澈的烂话,伸手推了推眼镜,表情依旧严谨:“我问的不是物理建模里那种够用就行的数学工具,我问的是竞赛数学。那种纯粹的,不讲武德的,专门用来筛选脑部结构的竞赛数学。”

“什么竞赛数学?”

“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听说过吗?”

江临摇了摇头。

名字他隱约刷到过,但从没认真点进去看过赛制。

在江城七中那种环境里,学科竞赛本来就不是主流路径,更別说一个面向全球开放的线上数学竞赛。

姚思雨终於填完了那份见鬼的报销单,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加入话题。

“线上预赛,全球参赛,不设门槛,谁都可以参加。今年报名其实开始好几天了,我和尹师兄都报了名。”

孟澈又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缩回椅子里,长嘆一口气:“我也想试试啊,哪怕进去被虐一顿感受一下智商的参差也好。可惜我这命苦,组会要匯报,实验要补数据,开题答辩马上就到,老板一天三顿地催命,那几个匿名的审稿人简直像追魂的无常。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已经够我死三遍了。要是再去做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数学题,我怕我脑血管承受不住,当场就在这b304里圆寂了。”

“別给自己找藉口了,你不报,纯粹是因为去年你雄心勃勃地参加预赛,结果被第一道证明题硬生生卡了三个小时,最后连决赛都没进去。”

尹航在旁毫不留情地淡淡补刀。

孟澈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起来:“放屁,那是题目变態好吗,那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那出题人绝对心理变態,把拓扑、数论和分析揉在一起,他怎么不直接让我证明哥德巴赫猜想!”

姚思雨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继续补刀:“是啊,你当时气得在这里转圈,指著屏幕骂了出题人整整二十分钟,隔壁的师兄还以为你跑代码把伺服器跑崩了。”

“那叫合理表达科研工作者在面对知识壁垒时的挫败情绪,懂不懂?”孟澈梗著脖子反驳完,转头看向江临,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不过说真的,江师弟,你可以试试啊。”

江临没说话。

孟澈还以为他在犹豫这种比赛的含金量或者门槛,顿时来了游说的兴致:“这比赛挺有意思的,真的。它不看你是不是数学专业的,甚至不看你是不是学生。不管你是送外卖的,写代码的还是像你这样还在读高中的,也不需要学校弄什么推荐信。线上预赛,开卷,谁都能报。你要是真有空,报一个玩玩其实也不错,权当锻炼脑子了。”

“你也別给人家说得太轻鬆。”姚思雨皱著眉提醒道,“它虽然不设门槛,但绝对不是高考数学那种刷题就能拿高分的东西,也不是那种套路满满的传统奥数题。它里面的很多题,要的不是计算能力,而是想法,是直觉。你要能自己去证明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命题,最关键的是,你要能忍受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毫无进展的折磨。”

尹航点头赞同:“预赛时间给得很长,足足两天,但这绝对不代表它简单。它考的就是你能不能在一个完全开放的,没有標准答案路径的问题面前,心態不崩,稳定地一步步往下推。”

孟澈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觉得你小子可以试试,因为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在一个问题面前死耗著,耐心简直不像个活人吗?”

这话说得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的夸奖,至少听起来不像。

江临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快速扫了一遍报名说明、参赛方式和预赛时间。

四月下旬。

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

从他自己的时间机制上说,並不衝突。

但江临没有立刻点报名。

他只是把页面连结保存进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標题很简单。

【阿里数学竞赛,回来后確认。】

孟澈伸著脖子偷瞄了一眼,看见那个待確认的標题,不由得愣了一下:“不是吧,就报个名,你都要犹豫几天呢。”

江临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地说:“先记下来,到时候看情况。”

“这才是江临的办事风格。”姚思雨在一旁吐槽,“这人严谨得像个老派的德国工程师,连报个名都要先进入待確认的排队流程,估计还要在脑子里做个风险评估。”

“江师弟,你要是真閒著无聊去考了,还一不小心杀进决赛,你们七中的校长估计得乐疯了,连夜让人把你两米高的巨幅照片掛在大门口,上面写著七中之光。”孟澈说著说著把自己说乐了。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师兄你想得太远了。”江临的神色毫无波澜。

“所以我说如果嘛,做人总得有点想像力,不能总像个机器。”

孟澈摊了摊手,收敛了一些玩笑的语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其实说正经的,江临,你平时推演公式的时候,不是挺喜欢用偏微分方程的吗?你要是报,就去报分析与微分方程那个方向。咱们也不求什么全球前几十名,哪怕你就是拿个优秀奖的成绩回来,以后也会方便很多。也省得每次有外人或者別的学院的教授问陆老师,为什么实验室里会混进来一个高三学生,陆老师每次都要费劲吧啦地从光槓桿原理一直讲到机械迟滯现象。”

这句话里虽然带著习惯性的调侃,但江临听得出来,这是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江临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个满是研究生和博士的顶级物理实验室里的位置,其实是非常突兀的。

陆知行之所以愿意顶著压力给他开绿灯,允许他自由进出,甚至动用实验室的资源,完全是因为他拿出了实打实的东西。

但这只能说服陆知行和这几个朝夕相处的组员,以及包括郭建业和王衡教授在內的寥寥几个人。

对学院领导、其他实验室的研究员,以及绝大多数按部就班走上来的正常人来说,一个高三学生不在教室里刷卷子,反而频繁出入大学重点物理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反常,往往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而一张带有含金量的数学竞赛成绩单,虽然不能解释他身上全部的谜团,却至少能构建一个坚实的天才人设。

天才总是有特权的,天才做出点出格的事情是可以被原谅和理解的。

这能帮他挡掉很大一部分无意义的怀疑和盘问。

这可能是一种极为有效的保护色。

江临点点头,把这件事在心里敲定了:“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不过他今天来江大,可不是为了討论什么数学竞赛。

眼瞅著3月即將过去,第六次废土之行马上到来,他又要重新开始整理扩充资料库了。

“图书馆三楼有工程类,四楼有物理。你要野外测量和地质勘探的资料,听我一句劝,別去翻那些花里胡哨的现代户外生存手册,都是骗小资產阶级去露营的。你直接去找两千年以前出版的,地球物理和气象观测的老教材。老教材排版丑,废话多,但是里面的观测方法极其扎实,都是真刀真枪在没有高科技设备的恶劣环境下摸索出来的。”

听江临要去图书馆找资料,尹航如此推荐说。

“还有,別光看怎么测,千万別忘了看原始记录表是怎么设计的。”

姚思雨停下手中的笔,抬头补充道,展现出她身为实验记录狂魔的专业素养。

“很多时候,野外观测失败,或者数据作废,根本不是因为仪器不够精密,而是因为记录表一开始的格式就没设计好。有的变量漏记了,有的关联数据没放在一起,等过几个月你再想回头分析数据找规律的时候,发现全是一笔糊涂帐,根本没法用。”

“明白。”

江临认真记下这两点,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背起书包往图书馆走。

阳光很好,不刺眼,暖洋洋地洒在柏油路面上。

路边两排高大的梧桐树还没完全展开叶子,嫩绿色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几个穿著宽鬆运动服的大学生骑著共享单车,互相说说笑笑地从他旁边超过。

车軲轆发出轻快的转动声,其中一个女生的车筐里斜插著两把羽毛球拍,旁边还掛著一杯还在往外渗著冷凝水珠的奶茶袋。

这是江大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周末午后。

电网稳定,信號满格,食堂按点开门,图书馆里有著按照中图法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百万册藏书,以及常年保持在24摄氏度的恆温中央空调。

生活在这里的人,最大的烦恼可能是期末考试掛科,是抢不到热门选修课,是和女朋友吵架,或者是抱怨外卖送得太慢。

江临走在这样的校园林荫道上,背包里却装著一本观测日誌。

图书馆里,即便是周日,人也不少,不过大部分学生都像趋光性的昆虫一样,集中在二楼和三楼那几片宽敞明亮的自习区。

藏书库里,则显得安静得多,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咳嗽声。

江临按照尹航的建议,先去了三楼的工程类书库。

《普通测量学》,《工程测量基础与实践》,《高山与高原气象观测方法》,《野外地质记录规范及图例》,《低温、高辐射环境下材料与设备可靠性研究》……

他像个沙里淘金的矿工,把这些落满灰尘的旧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

不看前言,不看那些宏大的理论概述,直接翻到目录,跳到附录,快速扫描里面的记录表样板,仪器校准土办法,以及长篇大论的误差来源与消除。

有很多內容在现代眼光看来,確实有些老旧,甚至显得笨拙可笑。

比如用肉眼观测云层厚度估算高空风速,比如用最原始的毛髮湿度计去测量湿度。

但在废土,老旧绝不代表无用,反而代表著生存。

越是处於低资源高恶劣的环境,越是不能把身家性命全盘託付给那些娇贵的最新电子仪器。

他要找的,就是那种剥离了所有现代科技的糖衣炮弹后,仅仅依靠人眼、纸、铅笔、机械錶、捲尺和最基础的游標卡尺,也能在绝境中长期坚持下去,並且保持相对准確的观测方法。

在翻阅一本封皮已经快散架的《气象观测方法》时,江临在全书最后的附录页里,找到了一张五十年代苏式风格的地面气象记录表。

表格的常规项目很普通,普通到初中生都能看懂。

时间,温度,湿度,气压……

江临盯著特殊天气现象那一栏多看了两眼。

在正常世界里,这一格对於气象员来说,通常只是用来简写几个字:雷暴、冰雹、大雾、霜降、或者沙尘暴。

而在废土,这一格的空间可能远远不够写下那些光怪陆离的致命现象。

他立刻拉开书包,抽出自己的记录本和水性笔,把那张老式表格的基础格式快速抄了下来,紧接著,在原有的基础上,结合他在废土的几次经歷,在旁边直接魔改出了一版专属於他的记录表。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二十,江临上了四楼。

四楼东侧,是纯物理类藏书的领地。

这些书名对应的知识体系,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被他在现实和废土的时间差中,通过疯狂的自我压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已经不算陌生。

他原本的计划,是来这层找一些关於高空大气光学和空间环境物理相关的冷门资料。

这里的书架上摆放的都是些冷门到平时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借阅的高阶教材。

《空间物理导论》,《太阳物理基础》,《电离层物理》,《磁层物理》,《等离子体物理》……

江临的脚步微微一顿。

准確地说,是他的视线被其中一本书的封面截住了。

那本《等离子体物理》没有被塞得很深,斜斜地靠在两本厚书之间。

封面上是一张经过偽色彩处理的太阳耀斑爆发的图像。

在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背景上,一颗太阳占据了画面的下半部分。

但那绝对不是小学语文课本里描绘的那种圆润明亮,散发著温暖光芒的太阳。

在这张图里,太阳像是一片燃烧到沸腾的恐怖火海。

它的色球层表面翻涌著细密狂暴的纹路,边缘有一道体积极度庞大的耀斑正喷涌而出。

那光芒亮得近乎惨白,带著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

在耀斑喷发的核心区域,几条被后期勾勒出来代表磁力线的半透明线条,从太阳表面以一种扭曲的姿態弯曲升起。

这些看不见的能量线在高处彼此纠缠绞杀,像被某种无法想像的宇宙巨手强行拧成了一股麻花般的绳索。

然后,那股不堪重负的磁力线绳索,在极高处轰然断裂爆开,释放出足以毁灭行星的能量。

这幅图画得极具视觉张力,仿佛隔著纸张都能感受到那种焚天灭地的高温和狂暴。

但这依然不是真正让江临停下脚步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当他看著这张太阳耀斑爆发时磁力线扭曲断裂的图像时,他的脑海里,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闪回了废土的天空。

废土的天空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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