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傅泽凯的眼前,又看见了那天遮天蔽日的雪。

小叔说得没错,他从小就怕失控。

不肯坐过山车,因为轨道不在他的掌控里。

不肯碰外面的餐盘,因为他不知道上一个用的人干了什么。

可那天,他看著那些年轻的士兵背上装备,转身就扎进了能把人吞掉的风雪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他突然就不怕了。

他也背上了救生包,跟著队伍扎进了雪里。

十四个小时。

鞋里灌满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趾从刺骨的疼到彻底没了知觉。

身上裹的衝锋衣糊满了泥污、冰碴子,换做平时,他碰一下都要立刻消毒洗三遍。

可那天,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二十年刻进骨子里的洁癖,在那十四个小时里,碎得连影子都没剩。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坚实的冻土,还是能吞掉人的深沟。

可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不想掌控什么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把人找回来,活著带回来。

傅承驍握著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他没打断,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电话那头,那个藏了一年的、沉甸甸的故事。

“最后我们找到了人。”傅泽凯的声音重新落回通话里,依旧克制,却多了点说不清的重量,

“有个新兵,才十九岁,为了护牧民,腿被碎石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雪水灌进去,他疼得脸都白了,还笑著跟牧民说『没事,人找著就好』。回哨所的路上,他抬著担架,一步都没晃。”

那天晚上傅泽凯给那个新兵递消毒棉,他挠著头笑,说自己本来是农村出来的,当兵就是为了混个出路,可真站在界碑旁边才知道,穿上这身军装,守的不是出路,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像他爸妈、像那两个牧民一样的普通人。

也是那天夜里,他和在哨所待了十五年的老班长坐在一起,看著远处国境线上的探照灯。

老班长说,他们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安安稳稳送孩子上学,不用像他们一样,在雪地里滚,在戈壁里熬。

没有在那里待过的人是无法想像那里的荒凉的,仿佛不是身处现代社会,没有外卖,没有娱乐,连网络都是时有时无的。

在此之前,傅泽凯也难以相信,会有人为了保家卫国的信念,甘愿苦守在那里。

傅泽凯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可就是这份近乎冷静的克制,让每一个字都重得压心。

“小叔,我本来该是那个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我走的路,是从太爷爷到我爸铺了三代的坦途,是他们用半辈子的心血,给我挣来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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