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还通著,却没有了声音。

陆简失神地把听筒放下。

便利贴还放在桌上,上面“李鸣父亲”四个字被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夕阳照成橘黄色。

他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凉得他胃里一阵抽抽。

他回到工位,继续打电话。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掛断。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掛断。

“餵您好,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是你们!你们这些死要帐的!早晚遭报应!”

嘟——嘟——嘟——

他数了数今天有效通话,总共十五个,还差五个就达標了。

他不想打了。

黄组长今天早上跟他说了,头一天不用达標,熟悉就行。

这天晚上,陆简没有去胖哥的店里吃冒菜。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路过刘姐中午说的那家杂酱面很巴適的麵馆。

麵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陆简进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客人吃完,腾出了一个空位。

“老板,来一碗杂酱面。”

“要得!”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著热气,酱是肉末炒的,拌开了之后,葱花和红油混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巴適。

確实是巴適。

他把一海碗面吃得乾乾净净,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抹了一下嘴。

有些东西巴適,有些东西不巴適,但面是巴適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简刚刚打完第五个电话,他的手机震了,来电是座机號。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下接听。

“陆简先生,我们这边是匯金快贷的……”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下周一发工资就还吗?”

“陆先生,我们昨天核实了一下,发现你现在已经不在银行上班了,你的偿还能力需要重新评估。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已经离职了,对你的资格审查,需要重新做。”

“我不在银行上班不代表我还不起。我说了,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我现在,確实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默是什么意思,陆简也不知道。

“那我们只能按正常流程走了。”

“什么正常流程?”

“陆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你要理解我们。”

“你们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已经掛了。

陆简站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踢飞起来,沿著楼梯叮铃桄榔滚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著,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踹瘪的易拉罐。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了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来,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鸣的號码。

陆简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像是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发出低沉的咆哮,讲的却是普通话:

“你昨天给我老汉儿打电话了?”

“……是。”

“你知不知道我老汉儿有心臟病?”那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听上去似乎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接到你电话,心臟病就犯了,连夜给送进了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刚从icu出来,就站在icu的门口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陆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老汉儿差点死了。”李鸣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你那个电话。”

“对不起,我……”陆简张了张嘴,说了声对不起,便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词汇。

“我还钱。”李鸣说,“我会把我欠的钱都还掉,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他妈的,真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给陆简开口的机会,直接把电话给掛了。

陆简拿著早已只剩嘟嘟声的听筒,隔了好一阵才掛上。

他站起来,想去接口水喝,动作大了些,胳膊扫到了桌面,那张列印的话术模板飘飘悠悠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清收专员,很抱歉打扰到您……”

他在这一行字上面踩了过去。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嚕嚕地响,水接满了,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陆简靠著水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戴上耳机,继续翻催收名单。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耳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周迟端著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咋个了?刚才听你电话里吼了一嗓子嘛,这不挺好的。我早就跟你说咯,在这一行,你就不能太心软。”

陆简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电脑屏幕上的下一行,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再下一行也是,看不到尽头。

“这些欠债的,有一个算一个,你听他们说的可怜,哪个不可怜?哪个没得困难?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陆简知道周迟说得在理,这笔钱他催不回来,还有別人催。他不干这个工作,还有別人干。那些电话,他不打,也会有別人打。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重新放回键盘上。

然后继续,拨通下一个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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