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把茶碗端起来,一口闷了。

“十万骑过漠。国库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是最后一仗。打完这一仗,我许你十年不动兵。”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两息。

“先生,你说的是我许你。”

陆长生嘴角微动。

“口误。”

刘彻没追问。他站起来,把茶碗搁在柜檯上。

“先生,这一仗贏了之后,朕再来谢你。”

“別来谢我。你少折腾两年就是谢我了。”

刘彻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渐远。

……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把那碗剩茶倒掉。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

新起一页。

漠北之战。

定襄。卫青。五万骑。清扫漠南。

代郡。霍去病。五万骑。直扑单于王庭。

他停了一下,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五百年。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座刻了大半的木山。

狼居胥。

山脊的弧线已经清晰了,两侧的坡面还差最后几刀。

他拿起刻刀,在山顶的位置剔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那个平台,是留给一个人站上去的。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今天又没开门?你这酒肆再不做生意,房租都交不起了吧?”

陆长生把木山搁在窗台上,紧挨著两匹木马、一条木船、一把木刀和那块匈奴金饼。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山在最远的位置,朝著北边。

漠北。

“东方掌柜?”

“嗯。”

“你在刻什么?又是山?”

“嗯。”

“什么山啊?”

陆长生把刻刀收进抽屉,拿起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木屑。

“一座还没人爬上去过的山。”

“那你刻它干嘛?”

陆长生没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靠在椅背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小孩子追跑的笑闹。

长安城的烟火气,跟七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七十年前的长安城外,匈奴骑兵的马蹄声隔著长城都能听见。

陆长生喝了口茶。

快了。

这碗茶喝完,再喝几碗,这事就该了了。

他把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木船、木马、木刀、金饼、木山。

六样东西,排了一条线。

从长安指向漠北。

他端著茶碗坐了很久,直到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伸手把窗户合上。

柜檯底下那本帐册鼓鼓囊囊的,比三年前厚了一倍。

里面记著盐铁的帐,藩王的帐,外戚的帐,朝堂的帐,战爭的帐。

还有一百六十七个名字,和七百多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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