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闭上眼的那种黑,是一种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的空。

落尘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这件事,都像被这片黑暗一起拿走了。

他感觉不到手脚,也感觉不到腹部被抽碎般的剧痛,更感觉不到火炎剑烈火那熟悉的重量。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

“……行吧,真光荣了。”

声音出口就散了,四周一点回音都没有。

落尘倒也没多意外。

被那头钢铁魔龙结结实实一尾巴抽中,又砸穿几栋楼。

最后还吃了那种级別的毁灭龙息……要是这都不死,那才离谱。

十九年。

穿过来十九年了。

前世是个平庸普通人,这辈子更进一步,成了个更平庸的图书管理员。

每天算著房租过日子,在小孩面前吹牛,在战斗职业者面前装孙子。

好不容易觉醒个金手指,拿到火炎剑,还没过几个月像样日子,就又得回去报导了。

真亏。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怨的。

就是有点冷清。

“死后世界就这德行啊……”他低声嘀咕,“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红。

那光很小,像风里將熄未熄的火星,却偏偏透著暖意。

它一点点靠近。

落尘眯起眼,终於看清了轮廓。

一条浑身燃著赤红火焰的巨龙,自黑暗深处游来。

勇气之龙。

它飞到落尘面前,低下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安静看著他。

落尘怔了怔,抬手摸上它温热的鼻樑。

指尖刚碰上去,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劲儿一下就翻了上来。

“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他喉咙发乾,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对不住啊。”

“是我太菜了,连累你跟我一起死在这种鬼地方。”

驾驭书是他召出来的,神兽也是因为他才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

结果呢?

他没贏,反倒把这份奇蹟一起拖下了水。

“不,你並不弱。”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落尘背脊一紧,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已经站了个人。

黑衣,黑帽,手里拿著一本书,眉眼温和,带著那种让人下意识想要相信的笑。

落尘的瞳孔骤然一缩。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前世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画面,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托马老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抖。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了些。

“托马吗?这么叫也没错。”

他摘下帽子,朝落尘伸出手。

“你好,这个世界的saber。”

“我是神山飞羽真。”

落尘僵在原地。

他盯著那只手,半天没敢去碰。

太不真实了。

真正的假面骑士saber,那个写出最棒故事、也真正拯救过世界的人。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朝他伸著手。

可那股激动只烧了一瞬,很快就凉了下去。

——这个世界的saber。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落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为了房租发愁、为了买碗面得算半天的手。

他后退一步,躲开了飞羽真的手。

“……我不是。”

飞羽真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只是安静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火炎剑烈火认可了你。”

飞羽真语气很轻:“勇气之龙也是感受到了你的品质,才会跨越故事的边界来到你身边。”

“那它眼神不太好。”

落尘笑了一声,笑得发涩。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飞羽真,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发狠的自嘲。

“您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贪財,市侩,穷得都快钻钱眼里去了。”

“为了五百信用点,我都能陪笑脸。”

“每天睁眼想的不是正义,是怎么搞钱,怎么换大房子,怎么別再天天吃那破合成面。”

他说著说著,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拿起那把剑,去砍骸兽,去拼命……很多时候也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理由。”

“骸核值钱,悬赏高,这些都是真的。”

他偏过头,看了眼旁边安静伏著的勇气之龙,眼底发沉。

“假面骑士这四个字,太重了。”

“那是英雄,是能为了別人豁出命的人。”

“是像您那样的人。”

“而……我不是。”

“我怕死,也怕穷。”

“我就是个小人物,一个市井里打滚的人。”

他吸了口气,像是把压了很久的话硬生生挤出来。

“我不想让saber这个名字,落在我身上,变得廉价。”

这些话,他憋太久了。

从第一次变身开始,他就一直把“落尘”和“假面骑士”分得很开。

人前他是个斤斤计较、满脑子都是钱的图书管理员;

戴上面具,他才勉强像个无所不能的火焰剑士。

他从来不敢把这两个人,真正当成同一个自己。

因为太难看了。

谁会相信,那个被人当成英雄的傢伙,私底下会为了几十上百块信用点,跟卖菜大妈討价还价?

飞羽真听完,没急著开口。

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戴上帽子,转身看向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谁告诉你,英雄就一定得完美?”

落尘没说话。

飞羽真笑了笑。

“我也会被催稿催到满街跑,也会因为写不出想要的结局发愁,偶尔也会怕,会迷茫,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不到。”

他说到这儿,侧过脸看向落尘。

“可这些,和你会不会伸手去救人,不衝突。”

啪。

飞羽真轻轻打了个响指。

黑暗顿时裂开,一幕幕巨大的画面在他们周围铺展开来。

那全是落尘自己的记忆。

工业区。

那是他刚拿到驱动器的第一天。b级骸兽晶骸泰坦发狂,工人哭喊著逃命。

画面里的落尘躲在废墟后头,腿都在抖,嘴里一遍遍念著“跑、快跑”。

可就在晶骸泰坦的拳头要砸到那个小孩身上的时候——

他还是衝出去了。

火炎剑出鞘,硬生生挡在了前面。

画面一转。

霓虹环街区,校车,骸兽,受伤的夏琳。

那时候的他明明满脸写著“麻烦死了”,像下一秒就要转身走人。

可最后迎接骸兽的,还是他。

又一转。

黑市深水港。

刚卖掉b级骸核的落尘,帐户余额多得让他脚步都发飘,正盘算著去吃顿最贵的合成牛肉。

可下一秒,他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僱佣兵,还有蹲在旁边哭得发抖的小女孩。

他嘴里骂自己多管閒事,手却没停。

终端一划,刚到手的巨款,一分不剩全转了出去。

最后,他一个人缩在冷风里,捧著最便宜的麵条吸得稀里哗啦。

第四幕。

锈铁镇。

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镇民,他把一千五百万全砸了进去。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钱,是他计划里离天枢环房子最近的一次。

他心疼得脸都白了。

可他还是掏了。

最后一幕。

旧歌剧院。

浑身是血、装甲残破的他,依旧举著剑,挡在异类wizard面前,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在问——

“为什么杀人?”

画面定格。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些片段像浮在空中的碎光。

飞羽真看著落尘。

“看到了吗?”

“这些事,原本都可以和你无关。”

“你可以拿著钱离开,可以躲进安全的地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你没有。”

他抬手,指向那些光幕。

“你嘴上总说著要钱,要跑,要保命。”

“可每一次,只要有人真的站在悬崖边上——先迈出去的,都是你。”

“落尘,会害怕不丟人,想过好一点的日子也不丟人。”

“人本来就该这样活。”

“真正重要的是,在你明明可以不管的时候,你还是管了。”

飞羽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明亮得像火。

“不是因为你完美,所以你是英雄。”

“是因为你明明不完美,还是握住了剑,还是挡在了別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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