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太子府。

姬丹第三次把竹简摔在地上。

竹简散开,有一片滚到炭炉脚边,边缘被烤得焦黄,捲起来。

上面的字是血写的。

不是墨,是血。

乾涸后呈暗褐色,笔画歪斜,有几个字糊成一团,分辨不清。

但能看懂的部分已经够了。

“……羊尽毙,马无草料,兵散十之七八……司马尚斩逃卒二人,无人应……丹兄救我……”

公子嘉的信。

姬丹绕著炭炉走。

一圈,两圈,三圈。

袍角扫过地上散落的竹简,哗啦作响。

他停下来,弯腰把那片沾血的竹简捡起来,凑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未动一兵一卒。”

他把这五个字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代地,太行天险,司马尚七千精兵,李牧旧部。

秦国没有翻越太行,没有强攻井陘,没有围城断粮。

派了几个商人。

带了几车铜钱。

然后代地就没了。

姬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

炭炉烧得很旺,整间屋子暖如春日。

是怕的。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太傅鞠武掀帘进来,看见满地竹简,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

姬丹没转身。

他背对著鞠武,盯著墙上掛的那幅舆图。

舆图是羊皮的,上面用硃砂標著七国疆域。

代地那一块,还涂著赵国的青色。

“太傅看过了?”

“看过了。”

鞠武的声音沉稳,“臣以为,当速遣使者南下,联齐楚合纵。代地虽失,太行以南尚有……”

“挡得住吗?”

姬丹转过身,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是熬的。

三天没睡好。

“齐楚合纵,挡得住这个?”

他弯腰捡起一片竹简,举到鞠武面前。

“太傅你告诉我,齐国的军阵能挡住铜钱吗?楚国的方城能挡住商人吗?”

鞠武沉默了。

姬丹把竹简丟回地上。

“公子嘉有太行天险,有司马尚,有七千能战之兵。”

他一字一顿,“秦人花了多久?两个月。两个月,几车铜钱,代地军民自己把自己拆了。”

他走到炭炉边,双手撑在炉沿上。

铜炉滚烫,他不在乎。

“太傅,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找不到词。

战国三百年,他见过阵战、攻城、奇袭、间谍、反间、离间。

但没见过这种。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鞠武上前一步:“太子,越是如此,越需冷静。秦国此策虽毒,但需大量金帛支撑,非一日之功……”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门客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太子,北境急报。”

姬丹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

“渔阳郡守来报,半月前开始,边境集市上出现秦国商贾。高价收购貂皮、狐裘、牛筋……出价比市价高四倍。渔阳百姓爭相售卖,猎户入山者倍於往年。”

门客顿了一下。

“另,辽西郡也有类似情况。商贾打的是赵商旗號,但口音是关中的。”

屋里安静了。

炭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竹简上,烧出一个黑点。

姬丹慢慢鬆开撑在炉沿上的手。

掌心烫红了,他没感觉到。

他走到案前,坐下。

不是坐,是瘫下去的。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凭几上,仰头看著房梁。

鞠武和门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很长的沉默。

炭火噼啪。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姬丹的目光落在炭炉里。火苗跳动,橘红色的,一明一暗。

他盯著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

眼神变了。

不再是焦躁,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得不正常。

“太傅。”

“臣在。”

“合纵不必了。”

鞠武一愣:“太子……”

“挡不住的。”姬丹的声音很平。

“齐国挡不住,楚国挡不住,我燕国也挡不住。只要秦王活著,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今天是羊毛,明天是貂皮,后天是粮食。他不需要打你,他只需要买。买到你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

“所以不是挡的问题。”

鞠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出来了。

“太子,万万不可……”

“太傅先回去歇著。”

姬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候著的心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鞠武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心腹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然后是一种决然。

心腹领命而去。

姬丹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咸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指尖按在羊皮上,用力,指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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