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賁进来,合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铜筒,搁在案上。

“秦王的条件。”

郭开看著那只铜筒,没动。

马賁替他拧开了盖子,抽出帛条,展开,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朱墨写的。

笔跡很重,有些地方洇开了。

两行字。

郭开看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烧了一截,火苗矮了一分。

马賁站在对面,没催。

郭开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碗凉茶上。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噎了一下。

“丞相之位。”

他的声音很轻。“赵地三城。全族无恙。”

马賁没说话。

郭开把茶碗放下。

郭开又看了一遍最后四个字。

李牧,十日之內。

他闭上眼,手指按在帛条边缘,指腹慢慢摩挲著帛面的纹路。

马賁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郭开睡著了。

然后郭开睁开眼。

“十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

“够。”

马賁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郭开回过头。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壶关那边,能不能配合一下?”

马賁停住脚步。

“秦军已有部署,三日之內,壶关方向会有动静。”

郭开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马賁翻墙走了。

郭开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秦王的帛条凑到灯上,看著火苗从一角烧起来,朱墨在火中扭曲、蜷缩、化成灰。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然后他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黑冰台半个月前送来的偽造密信,燕国制式帛条,笔跡、用印都经过仔细比对,足以乱真。

第二样:使团带回来的代地报告。姓周的和姓孙的两个属官各写了一份,措辞不同,结论一致。

李牧在代地经营日久,兵、粮、民三者皆在其掌中,朝廷政令难以下达。

这两样是现成的。

第三样要自己造。

郭开铺开一卷空帛,研墨,提笔。

他需要一份证词。

內容是:李牧的部下近日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赵国旧贵族,试探其对代地自立的態度。

联络的人选他想了一刻钟。

不能选太大的,太大的赵王会犹豫要不要一起动。

不能选太小的,太小的分量不够。

最后他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故赵將庞煖的旧部后人,在邯郸閒居。

一个是赵国宗室远支,管著城东一处仓廩,官职不高不低。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平时跟李牧没有任何往来。

越是没有往来,秘密联络四个字就越有分量。

因为如果本来就认识,那叫正常走动。

本来不认识却突然接触,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郭开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措辞不能太確凿,太確凿像编的。

要留一点模糊,一点臣也不敢全信的余地。

越模糊,越像真的。

他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寅时。

最终的成品是三页帛条。

第一页是证人的供词,用的是口述记录的格式,有涂改痕跡,有重复,有语焉不详的地方。

第二页是他自己的调查札记,行文中反覆出现臣不敢妄断、或有误会、愿將军自辩之类的话。

恳切得几乎能把自己感动。

第三页是匯总。

把燕国密信、代地报告、邯郸联络三条线串在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链。

李牧在代地私囤兵粮,暗通燕国为外援,又在邯郸联络旧贵族为內应。

三路並进,所图者何?

这三个字他没写。

留给赵王迁自己去想。

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比別人告诉你的,可怕一万倍。

郭开把三页帛条和偽造密信、代地报告归拢在一起,用丝带扎好,装进一只漆匣。

漆匣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灭了灯,没有去睡。

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

卯时,邯郸王宫。

早朝。

赵王迁坐在正殿上首,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昨晚没睡好。

壶关方向传来消息,秦军阵地上突然架起了攻城器械,夜间火光连绵数里,战鼓从黄昏擂到天明。

是个早朝日,殿上站了二十几个人。

郭开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捧著那只漆匣。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

先是处理了三件小事。

边郡的粮调,邯郸城防的轮值,一桩不大不小的吏员考绩。

一件一件过,语气平稳,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四件。

郭开出列。

“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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