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虽眾,但井陘天险在我手中。李牧將军驻守前线,以李將军之能,守住井陘绰绰有余。”

郭开微微欠身。“有李將军在,大王无忧。”

赵王迁的手指鬆了些。

“真的?”

“真的。李牧是赵国最好的將军。有他在,秦人过不了井陘。”

赵王迁的呼吸慢慢平了。

郭开等他情绪稳住,才接了一句。

“只是……”

赵王迁刚放鬆的身体又绷住了。

“只是什么?”

郭开垂下眼。

“李將军手握重兵,独镇北疆,此番秦军压境,举国上下皆望李將军一人。满朝文武,无人能制。”

他停了一下。

“大王不必担心秦军。臣担心的,是人心。”

……

邯郸,郭开私宅。

后门是从旁边巷子拐进去的,绕了两道弯,穿过一条窄到两人无法並肩的胡同。

巷口的灯笼是灭的。

宋义在前面引路,马賁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长条木匣。

进了后院,穿过月门,到了正屋。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墙角的案上。

郭开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件家常的深褐色袍子,腰带松著,没束紧。

脸上没了朝堂上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唇角往下压著,眼底有点红,像是最近没睡好。

宋义把马賁领到门口,自己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郭开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马賁没客气,坐下来,把木匣搁在腿边。

“丞相深夜相召,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郭开没接这句场面话。

他盯著马賁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马賁,我不跟你兜了。”

马賁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不是什么粮商。你背后站的是谁,我不问了。”

郭开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秦王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说个条件。”

马賁低下头,打开身边的木匣,取出一卷帛画,双手呈上。

“丞相,这是前些日子我从燕地淘到的一幅山水。”

郭开没接。

“我在问你话。”

“丞相別急。”

马賁把帛画在案上展开,慢慢铺平。

画面上是一片连绵山川,云雾横陈,笔触粗旷,气象极开阔。

“好画。可丞相的诚意,我家主人尚未看到。”

郭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賁抬起头,笑容很淡,“丞相今天在朝堂上替大王分了忧,替代地那位立了规矩。做得漂亮。但这些……”

他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

“这些是丞相本来就该做的。您做了分內之事,拿来当投名状,丞相觉得,这够不够?”

郭开的脸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你说,要怎样才够。”

马賁把帛画慢慢捲起来,重新搁回木匣。

“丞相想要什么,不妨先说。”

郭开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灯台旁边。

手指搭在灯台的柱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铜面的冷纹。

“我要三样。”

他转过身,看著马賁。

“第一,日后秦军入赵……我的封地不动。家產、田宅、奴僕,照旧。”

马賁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我一家老小的命,秦王要给我一个承诺。不是口头的。”

马賁依旧没有表情。

“第三……”

郭开停了一下。

“位子。秦国安定赵地,总需要人管。”

马賁这才抬起头来,笑了。

“丞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站起来,冲郭开拱了拱手。

“这三样,我做不了主。得我家主人定夺。但……”

他把那只木匣推到郭开面前。

“丞相若能解决一点小麻烦,我家主人的诚意,比这幅画还大十倍。”

郭开盯著木匣。

“什么小麻烦。”

马賁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了一下头。

“前线那位,管得太宽了。”

话说完,他没有停留。

“丞相好好看看那幅画,山川万里,值得细品。告辞。”

门开了,又合上了。

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消失在巷口。

郭开站在原地没动。

马賁没有点名。

不需要点名。

赵国前线只有一个人管得太宽。

查粮价的是他,上摺子弹劾丞相的是他,私调军粮的是他。

手握十几万兵马、让秦军三十万人摆在壶关不敢动的也是他。

李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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