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常德胜:我这是找到组织了?
1889年9月11日,下午两点半。柏林,无忧宫西翼候见厅外头。
福岛安正和东条英教俩人,一个靠著左边窗户,一个靠著右边窗户,都搁那儿假装看风景。俩人的眼珠子,却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斜著往大厅中央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瞟。
楼梯铺著红毯,每隔五六阶就站著个卫兵,一动不动。
德皇就在二楼。
常德胜那小子,也在二楼。
东条英教从怀里摸出块怀表,“咔噠”一声掀开盖子,盯著錶盘看了三秒钟。然后“咔噠”一声合上,揣回怀里。他侧过脸,用只有福岛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大佐,已经一个小时了。”
福岛安正没回头,他嘴里叼著根雪茄,吸了一口,又慢悠悠吐出来。
“嗯。”福岛的声音也很低,细不可闻,“看来这个常德胜,不是一般的留学生啊!”
东条英教没接话,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帐。
一个小时。
覲见说是安排在下午三点,可德皇提前俩钟头单独召见一个外国留学生,这在普鲁士-德意志的外交礼仪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除非……这个留学生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留学生”。
“大佐,”东条压低声音,“难道他是李鸿章的密使?”
福岛终於转过头,看了东条一眼。
“那是必然的!”福岛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楼梯,“看来,我们还是有点低估北洋和李鸿章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
“我们过去,只关注北洋舰队,还有那些腐朽老旧的淮军。对於北洋武备学堂,还有他们可能正在组建中的……北洋新式陆军,还是缺乏了解。”
“北洋新式陆军?”东条英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在邮轮上和常德胜的几次对话。他想了想,说:“北洋可能正以防俄为目的,组建一支能用於黑龙江沿岸寒冷地带作战的新军。”
“哦?”福岛挑起眉毛,“那是常德胜和你说的?”
“是他无意之中透露的。”东条说,“也可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福岛没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楼梯响了。
“嗒、嗒、嗒……”
脚步声很快很急。福岛和东条同时循声望去,就看见常德胜快步从楼梯上下来,脑后辫子一晃一晃的,脸色看著有点……凝重?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太顺利的密谈!
东条英教脸上瞬间堆起笑,朝著常德胜的方向,用中文喊了声:
“振邦兄!”
常德胜正埋头往下走,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看见东条,也看见东条旁边的福岛。他脸上那点忧心忡忡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散了,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就跟变脸似的。
他拱了拱手,回了一句:
“东条君。”
然后脚步不停,继续快步下楼,穿过候见厅,径直往宫外走去。背影看著……有点匆忙。
东条英教盯著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大佐,要不要派人……盯著他?”
福岛安正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菸蒂在窗台的石沿上摁灭。
“已经有人盯著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福岛转过身,拍了拍东条的肩膀,指著常德胜消失的方向:
“在战爭学院中,你要把他当成你在未来战场上的宿敌来研究。不是同学,不是竞爭对手,是敌人。明白吗?”
东条英教腰杆一挺:“嗨!我会为他建立一个『对手档案』,搜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他的战术偏好、性格弱点、思维方式、人际关係等等,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分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在宣誓:
“將来,我会在朝鲜半岛,在清国国內的战场上,將其彻底击败!”
......
同一时间,无忧宫外头。
常德胜出了宫门,眯著眼在停车场扫了一圈,找到了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瑞乃尔和郭世贵俩人,正一人叼著个菸斗,在马车边上踱步子。瑞乃尔踱得挺標准,跟普鲁士军官出操似的。郭世贵踱得就有点……天津卫老头儿遛弯儿的味道,背著手,晃著膀子。
看见常德胜出来,郭世贵赶紧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小跑著迎上去:
“振邦!哎哟喂,可算出来了!这都一个多钟点了,德皇那儿聊嘛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没多说,只吐了六个字:
“谈了不少事儿。”
然后他朝瑞乃尔和郭世贵一摆手:“瑞先生,郭大人,上车,咱先回柏林再说。”
瑞乃尔操著口带德国味儿的官话,也问了句:“常,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常德胜用官话回他:“还不错,瑞先生。回头细说。”
瑞乃尔和郭世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俩人心里门清,这肯定是谈出什么了,而且事儿不小。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老马“嘚嘚”地小跑起来,轧著波茨坦的石板路,往柏林方向去。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德皇的態度拿到了,那是相当积极啊!积极得都有点过了。
这个態度,要怎么传给李鸿章?
他脑子里开始算帐:
第一,他没密码本。离津前荫昌那胖子只给了封给德皇的信,没给他联络北洋的密电码。介他娘是几个意思?信使只管送信,不管回信?
第二,他要是通过公使馆的正规渠道,找洪状元给北洋发电报,那这消息就算公开了。朝中那帮清流,翁同龢那帮人,还有未来那帮“主战派”,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知道李鸿章在跟德皇密谋买万吨大舰、请德国顾问,还暗戳戳想对日本“先下手”,会怎么想?介帮主战派会不会觉得老李的主和派……太他妈主战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对啊,歷史上李鸿章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怎么在主动挑起对日战爭的路线上“狂奔起来”了?我介只“小蝴蝶”的蝴蝶效应是不是忒大了一些?
第三,就算通过洪状元发电报,电文怎么写?发一封含糊其辞的“德皇已允,將遣驻津领事详谈”?那洪状元要是追问起来,德皇到底允了什么,价码多少,细节如何,他怎么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常德胜在德国这边表现得这么好,考了战爭学院头名,见了德皇,还跟施里芬、兴登堡介帮未来大佬打了照面,这功劳,这苦劳,不得让李鸿章介个大领导知道知道?知道了,不得给点赏?给个官儿,还得是有缺的——清朝的汉人官儿,没缺就没俸禄,他总不能当“常白劳”吧?
要想不当常白劳,就得找个安全、隱秘的渠道,直接联络李鸿章。
可上哪儿找介渠道?他在柏林人生地不熟,除了公使馆介帮人,谁也不认识。郭世贵?介黑胖子看著挺热心,但他是洪状元的下属,靠不住。瑞乃尔?德国人,更靠不住。
常德胜越想越头疼,心里那点刚从德皇那儿出来的“老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的得意劲儿,全被介现实问题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