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改头换面,占著资源,以前是用刀子逼人剃髮,现在是用电视屏幕搞隱晦手段,我看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全都是坏种。”

王萍连连点头:“爸说得对,这可怎么办,我们就小宝一个人,咱们在家里拔了插头,要是他在学校跟著其他同学学坏了可怎么办?”

张素兰满脸担忧:“是啊,孩子们天天聚在一起聊这个,防不胜防。”

李厚德沉思片刻,双手扶著桌面,缓缓站起身。

“不行。”李厚德目光坚决,“这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情,这是在刨我们教育的根子,我明天必须去一趟广电台里。”

李厚德端起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透著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风骨与决绝。

“我倒要当面问问现在的小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吗?这么明显的不正思想,他居然能签字放行,他要是不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我非要向上头写內参,我摘了他的乌纱帽!”

李建军看著一向修身养性的老父亲动了真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正准备继续开口爭辩两句艺术自由。

地上的小宝见没人理他,电视也不开,终於憋不住了,六岁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双腿开始哭闹。

“我要看大將军,我要看电视!”

王萍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

小宝一把推开王萍的手,在地上滚了一圈,双膝著地,学著电视里大臣被降罪的模样,双手抱头,一边哭一边顺著嘴往外吐词。

“额娘饶命,额娘饶命,皇阿玛说了,不听话就拖出去砍了,奴才该死,呜呜呜……”

饭桌旁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一声声“额娘”和“奴才该死”,配上六岁孩童纯熟的请罪动作,荒诞至极,却又无比真实,这就是最高级的黑色幽默,將一个成年人所有的侥倖心理,瞬间剥得一丝不掛。

李建军看著地上痛哭流涕“请罪”的儿子,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之前的从容、理智、甚至关於“艺术炒作”的客观分析,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渊文章里写的那种“切肤之痛”。

这根本不是炒作,这是实打实的精神投毒。

“別哭了!”李建军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一把將小宝从地上拎起来,动作粗暴地將他塞进王萍怀里。

李建军转头看向饭桌上的老父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爸,您说得对。”李建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不能看,这玩意儿绝不能再看。”

王萍紧紧抱著小宝,態度坚决:“我不管別人家怎么斗法,我们家以后绝对不准再放这些辫子戏,你要是再敢提开电视看这个,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素兰冷眼看著儿子:“你媳妇说得对,你要是不听话,你媳妇收拾你,我和你爸就装看不到。”

李建军连连摆手,转身走向电视柜,乾脆把那根拔下来的电源线死死缠在电视机后盖上,打了个死结。

同样的时间。

这样的场景绝不是金陵城一家独有。

从北京到上海,从成都到广州,无数个普通的家属院、商品房,端著饭碗的父母们,正目睹著自己的独生子女,在客厅里熟练地做著打千礼,嘴里喊著“主子”。

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成年人,原本只想看个剧放鬆一下,但在看到《扬子晚报》那篇专栏后,他们猛然惊醒。

对於九十年代的家庭而言,孩子是全家倾注所有资源的唯一希望,是他们期盼阶层跃升的绝对逆鳞。

谁敢在孩子的脊梁骨上做文章,普通百姓就会和谁拼命。

老百姓不懂复杂的文学解构,也不关心满遗的八旗底蕴,他们只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我的孩子,凭什么要给你们下跪?

反击,瞬间从千家万户的客厅爆发。

不需要串联,不需要號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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