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周允之
浑浊的江水之下,果然隱隱有妖气浮动。
那妖气时浓时淡,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懒洋洋地臥在激流深处。
沈回凝视了几息,也不见对方有什么活泛的跡象,便收回了目光。
渡口边悬著一条竹筒索道,由拇指粗的竹篾拧成,一头系在岸边的石柱上,另一头没入对岸的夜色里,晃晃悠悠。
他下了马,將马背上残余的绳索杂物一併取下扔在路边。
那老马没了束缚,甩了甩鬃毛,回头看了沈回一眼,像是有些茫然。
沈回拍了拍它的脖颈,对方便像是得了赦令,撒开蹄子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隨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迴转身面朝大江,脚下轻轻一点,骨剑白骸自袖中掠出,悬在身前尺许。
他心念一动,催发剑光,整个人犹如一道白虹,瞬息便掠过了江面。
收剑回望。
对岸的情形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轰隆的水声还在身后追著,渐渐也远了。
夜色未退,星辰尚明。
沈回继续赶路。
他在山道上走著走著,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他感应到了火鬼的气息。
就在前方不远,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著引著,指向夜色深处。
看来对方的確没走九门山。
沈回循著那股若有若无的指引,继续往前。
绕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绕过几处嶙峋的乱石坡,前方的山谷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堆篝火。
火堆旁散落著几个包袱,几块吃剩的乾粮,还有一只翻倒的水囊。
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背靠著一棵老松树,手里捏著一根树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余烬。
……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捲起来,飘飘摇摇地散进林子上方的黑暗里。
周允之背靠著一棵松树,手里拿著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火堆。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醒的,这荒郊野岭,除了他和那三个白骨堂的人,就剩那个缩在披风里睡得正熟的小女娃了。
他盯著火,火光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
十六年了。
他上山那年十五岁,如今三十一。
十六年间,他修行、洒扫、念经、习剑、练法,与寻常道门弟子並无二致。
可他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周家,鬱林周氏,世代簪缨。
他小时候住的是三进的大宅子,穿的是綾罗绸缎,念的是圣贤书。
如果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朝堂风波,他这会儿大概已经娶妻生子,在某个州县做个不大不小的官,逢年过节给祖宗牌位上柱香。
可惜没有如果。
父亲被捲入党爭的时候,他还不满十四。
朝中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凶险,母亲日夜垂泪,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之间白了半头。
最后是族中长辈拍了板:周家这根独苗,得送走。走得越远越好,越乾净越好。
刚好有位游方的老道长途经鬱林,颇有些道行,送去出家,从此俗世纷爭与他无关,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於是十五岁的周允之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便跟著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上了清风观。
那老道自然就是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