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萧瑟的那杯酒
青莲醒月首酿之后,青莲剑阁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青莲剑阁,高,清,远。
像一座立於云海之上的仙家楼阁,令人仰望,却也让人本能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可青莲酒池开封之后,这座剑阁多了一股酒香。
不浓。
却温。
酒香混著剑意、月华、云海与人声,把那股太高的仙气轻轻往人间拉了一点。
於是,青莲剑阁不再只是令人敬畏。
也开始令人嚮往。
问剑阶下,来登阶的人越来越多。
青莲玉碑前,青莲七席之名被人抄录了一遍又一遍。
青莲酒池的消息虽然被萧瑟压住,只对外说“剑阁有新酿,不待外客”,可天下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很快,外面还是有了传言。
说青莲剑阁中有一池仙酒。
一杯可洗剑心。
一杯可养病骨。
一杯可悟天意。
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甚至有人说:
“喝一口青莲酒池里的酒,便能立地入逍遥。”
这话传到萧瑟耳中时,他只是冷笑一声。
“真能立地入逍遥,雷无桀现在还至於被第十三阶压下来?”
雷无桀抱著剑,刚从问剑阶上滚下来,满脸雪,听见这句话,幽幽道:
“萧瑟,我听见了。”
萧瑟淡淡道:
“听见就好。”
“省得你真信了外面的鬼话。”
雷无桀无言以对。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青莲醒月確实不可能让人一步登天。
但它能让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內那缕剑意。
对他来说,这已经极其珍贵。
他昨夜喝过一杯后,今日登阶明显比之前更稳。
虽然还是被第十三阶压了下来,但至少比昨日更进一步。
无双也有收穫。
那一杯青莲醒月润过剑匣之后,他的飞剑安静了许多。
不是钝了。
而是更沉稳。
无心喝过后,佛魔之气更平。
叶若依的气色更好。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则在那缕青莲酒意温养后,剑鸣比以往更清。
唯独萧瑟,没有喝。
他那一杯,仍被苏白留著。
放在青莲酒池旁的一只小玉盏中。
每日晨昏,玉盏里的酒都会被青莲酒池新生的酒意重新温养。
久而久之,那杯酒的顏色,比其他人的青莲醒月更深一线。
像一滴月光沉入了青莲最深处。
雷无桀看了好几次,眼馋得不行。
“萧瑟,你真不喝?”
萧瑟坐在偏殿门口看帐册,头也不抬:
“不喝。”
“为什么?”
“不想喝。”
雷无桀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苏哥专门给你留的!”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喝一滴都喝不到吗?”
萧瑟淡淡道:
“那让他们想。”
雷无桀被噎住。
无心坐在旁边,笑道:
“萧老板不是不想喝。”
“是不敢喝。”
萧瑟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雷无桀眼睛一亮:
“为什么不敢?”
无双也看向萧瑟。
萧瑟合上帐册,目光平静地看向无心。
“和尚。”
“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无心笑眯眯道:
“小僧入阁之后,发现说实话挺有趣。”
萧瑟冷笑:
“你这是学苏白学坏了。”
无心双手合十:
“阁主之道,確有可取之处。”
雷无桀听得迷迷糊糊。
“所以萧瑟到底为什么不喝?”
无心没有直接答。
他看向青莲酒池旁那杯酒。
“青莲醒月,洗的不是身。”
“是心。”
“雷兄喝了,剑心更明。”
“无双喝了,剑匣更静。”
“小僧喝了,佛魔稍平。”
“叶姑娘喝了,病骨得养。”
“雪月剑仙喝了,剑中死冷少了一分。”
“而萧老板若喝——”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怕是会照见旧伤。”
雷无桀安静了下来。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旧伤。
萧瑟的旧伤。
那不只是经脉。
还有过往。
萧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打开帐册,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一次,他许久都没有翻页。
云上摘星台。
苏白自然也听见了。
他靠在栏边,望著萧瑟所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酒葫。
百里东君坐在他旁边,问:
“你那杯酒,真是给他治经脉的?”
苏白摇头。
“治经脉,只是顺带。”
“那主要治什么?”
苏白看著萧瑟,笑意淡了些。
“治他不肯醒。”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萧瑟不简单。
雪月城高层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人点破。
苏白早就看破,却一直等著。
等萧瑟自己愿意面对那杯酒。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忽然嘆道:
“你这青莲剑阁,倒真不像宗门。”
“像医馆。”
“一个个全是病人。”
苏白笑道:
“江湖人谁没病?”
“有人病在身。”
“有人病在心。”
“有人病在太聪明。”
“有人病在太笨。”
百里东君看向雷无桀方向。
“最后那个说谁?”
苏白道:
“你猜。”
百里东君大笑。
日落之后,青莲酒池旁渐渐安静下来。
问剑阶关闭。
外来剑客陆续下山。
雷无桀和无双白日折腾得够呛,此时都在偏殿打坐恢復。
无心不知去了哪里,说是要在云海边念经,实际上多半是在偷懒看月。
叶若依已经回屋休息。
李寒衣今日没有上阁。
摘星台上只剩苏白和萧瑟。
不对。
还有那杯酒。
苏白坐在酒池旁,手指轻轻敲了敲小玉盏。
叮。
清响很轻。
萧瑟从偏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苏白道:
“酒快被你放老了。”
萧瑟走到酒池边,低头看著那杯酒。
杯中青光微漾。
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
他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喝,不合適。”
苏白问:
“哪里不合適?”
“经脉废著。”
“所以才喝。”
“喝了也未必好。”
“又没说一定让你好。”
萧瑟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