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澈做出一副还要再劝的姿態。

“莫要再说了!”周广的手掌往下一按,“二郎,伯父愿尊你为新帅。”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神態像是在看自家子侄终於出息了一般:“你是我看著长大的。”

“你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这孩子打小心就善。”

“在军营里这么些年,別人架子越端越大,你却越做越没架子。”

“弟兄们有事求你,你能帮便帮。”

“帮不了,也会替人家想法子。”

“你若做了这大帅,定然能善待三镇士卒!

“能为三镇的弟兄们谋一个好前程。”

“你的为人和手段,伯父还是信得过的。”

“今夜的事情,要是搁在我身上,我还真未必有你做得好...”

他收回了手,突然又缓缓地补了一句:“不,我可没那个本事。”

气氛又沉默了片刻。

火盆中的柴火又爆了一声。

几点火星溅了出来,落在泥地上,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然后,张澈朝著周广,將头深深低了下去。

以子侄的身份,朝著长辈行了一个大礼。

“侄儿,谢伯父成全。”

两人这第一轮交锋算是结束了。

周广不是蠢人。

这帅位,就是张澈跪著让给他,他也不敢来坐。

连杨彦章都服张澈了,这帅位他坐不坐又有何意义?

而且,他本就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二郎,快快起来!”

周广连忙弯下腰去,伸手托住了张澈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何须如此?”

“这都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应该做的!”

周广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中其实还是有些震惊的。

主要没想到,张澈竟这般能屈能伸。

李长渊也已经没了。

中军也被他控制了。

可他偏偏还愿意跑过来,低声下气地求自己。

確实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只可惜,不是李家的种。

若是李长渊有张澈一半的手段和心性,这李家五代人的基业,或许也不至於今夜就...

张澈顺著周广的手劲站起了身,紧接著继续道:“伯父,既然您看得起我,让我来做这新帅。”

“那我,便不能让伯父失望。”

“侄儿打算,带著弟兄们,替王爷报仇。”

“今晚...”张澈压低了声音,“皇帝將会亲自在朝阳门送沈妃出城。”

周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沈妃就是沈悠然。

李长渊和她的事,周广也是知道些许的。

此刻,他也终於反应过来,李长渊为何要撤军了。

这样想著,他忽然觉得李长渊死的一点都不冤枉,就是活该。

“伯父...”张澈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或许是我们攻城的最佳时机。”

“还望伯父助我!”

“这么多年以来,我三镇之民,从未有负於大晟朝廷。”

“可大晟朝廷,却有负於我三镇之民!”

“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王爷的仇,也不能不报啊!”

周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去,朝旁边踱了两步。

“这是自然,朝廷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顏面回道河北,面见家乡父老?”

“只是......”

他看著张澈,没有把话说完,但是眼中的神色却已经充满了暗示。

张澈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一口答应下来,所以早就有了心理预期。

他维持著那副诚恳的神情:“伯父,待大业成就之日,侄儿定然不会亏待伯父。”

“高官厚禄也好,荣华富贵也罢,任凭伯父......”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广便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摇了摇。

“贤侄!”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说什么荣华富贵,说什么封侯拜將......”

“我老了,这辈子最大的盼头,不过是盼著咱们三镇子弟能扬眉吐气一回罢了。”

“这大梁的花花世界...”他微微摇头,语气中没有丝毫眷恋,“我这把老骨头可消受不起。”

“如若事成,贤侄你只需允我一件事。”

“允我回三镇,颐养天年如何?”

“我生於斯长於斯,早就习惯了故乡的水土。”

他看著张澈,语气沉重了许多:“何况,三镇乃是中原门户,不可不重兵防守啊!”

“胡虏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所以他们才隔三差五到咱们这里来打秋风,为的就是劫掠中原。”

“我留在三镇,也能继续为你们戍边。”

“我和胡虏打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怕过那些杂碎了!”

“肯定能替你们把三镇看护好的!”

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下来。

这些话翻译翻译就是:“事成之后,我只要三镇!”

他周广想做下一任“北靖王”,他周家想要取代李家在三镇地位。

看来那姓姚的牛鼻子果然没说错啊。

这个老狐狸,胃口真这么大。

但话说回来,这个时机选得也確实是好。

让张澈没法拒绝。

靖难大军对外號称十万之眾,但这个数字是用来嚇唬人的。

实际上算上辅兵和民夫,总兵力也不过七万不到。

再加上从河北到大梁这一路上折损的,眼下大营里实打实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就五万多点。

而真正的精锐,那些著甲的正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

以三镇那三州之地的人口,能养出这么多甲士,已经是把三镇百姓的骨髓都给榨乾了。

就这么点家底,周广手里还握著將近四分之一。

若是他不肯全力配合,张澈是绝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去图谋大梁。

故此,哪怕周广要的价码不小,还是可以商量的。

张澈来之前,姚若虚也给过他建议。

意思是先答应也未尝不可。

而张澈也同意了。

这货前世可是干销售的,对他而言只要没签合同,任何口头承诺都不算数。

更何况,这个承诺,目前还是张空头支票。

他们现在可连大梁城都没有拿下来。

所以,他是毫无顾虑,甚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如果需要,他甚至也能指著洛水发誓!

说到底,周广与陈唯义、杨彦章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们是带著身家性命主动入局的。

今夜之前没有退路,今夜之后更没有退路。

他们和张澈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关係,不需要太多討价还价,大家齐心协力先把蛋糕做大了再说。

但周广不是。

周广是他张澈需要主动去拉拢的“战略投资方”。

人家手上握著真金白银的筹码,入不入伙全凭自己意愿。

如今这老傢伙態度很明確,想让我入伙可以!

但,他要的是独立运营一家“分公司”。

以集团子公司的名义入伙,自负盈亏,互不干涉。

张澈將这些利弊在心底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故作出来一副犹豫的之色。

只见他微微蹙眉,望著周广,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浅浅的吸了一口气,笑著道:“伯父说得是!”

“三镇与北虏相邻,乃是中原最要紧的门户。”

“若是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他摇了摇头,担忧道:“必然生乱。”

“届时北虏便可长驱直入,一路南下袭扰中原,那便是生灵涂炭了。”

“伯父从小待我如亲侄儿。”

“此番事成之后,伯父若是想回三镇颐养天年。”

“那这三镇,便交给伯父去镇守便是。”

“有伯父坐镇河北门户,侄儿在大梁,才能睡得安稳。”

张澈先答应了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现在他还什么都没有。

至於你这老狐狸,想回三镇当土皇帝?

行啊,就看你这把老骨头,到时候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周广听完这番话,那张哭丧了半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笑脸。

他要的,就是张澈这句话。

至於张澈日后会不会兑现,周广心里也不是没有盘算。

但,他手里有兵啊!

只要兵权还在,他就不怕你张澈反悔!

届时事成之后,他带著人马回三镇,天高皇帝远!

你张澈在大梁当你的皇帝,我在河北当我的土皇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况且,他觉得自己要的东西也不算过分。

又没有要半壁江山,只是要了三镇这三州之地罢了。

“二郎何故如此。”他又摆了摆手,“我不过是想著在家乡颐养天年罢了,倒被你小子说得好像是多大的功劳似的。”

张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真诚几分:“伯父,不瞒您说,把三镇交託给您这样的人,侄儿才能放心啊!”

“这天下,除了伯父,还有谁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坐得住?”

“別忘了,三镇也是我的故乡,我自然希望三镇能够安定。”

周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面的心思各异,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两个人都从彼此那里,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总之:“合作愉快!”

张澈也总算以极其轻微的代价,暂时將靖难大军中这三股最核心的力量统合在了一起。

至少在拿下大梁城之前,所有人是能够一条心的。

这就够了。

至於事成之后的利益分配,那是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考虑的事。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利用萧泽那个逆天操作,打开突破口,攻取大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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