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血痕。

指尖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

他望著自己手指上的那抹残血。

中军大帐在他身后熊熊燃烧,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感,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

兴奋。

权力这种东西,果然是最让人上癮的东西。

比世间任何佳酿都更醇厚,比尘世任何美人都更勾魂。

李长渊死了。

这位手握数万边军精锐的异姓藩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里。

张澈也再也没有回头可言了。

而李长渊的死亡,也標誌著一个新时代的刚刚开始。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起了张澈的髮丝,只听他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今夜的风,甚是喧囂呢...”

另外一边的大火,此刻已经弱了下去,即將完全扑灭。

中军大帐这边骤然升起火光,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很快,士卒们便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赶来。

脚步声、呼喝声搅成了一团。

有人惊疑:“帅帐怎么也走水了?”

有人在喊:“救火!”

有人在问:“娘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待他们靠近,看著满地狼藉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士卒们不敢再往前走。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帅帐周围。

见到这一幕,士卒们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紧接著,他们又將目光看向了张澈,以及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

他们此刻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张澈的双肩猛地一颤,瞬间就变了脸色,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些该死的奸细!”

他喊出了第一声。

所有人,都被张澈的声音吸引,看向了张澈。

“是我救驾来迟!都是我的过错!”

张澈踉蹌了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帅帐前的血泊里。

他继续痛苦自责道:“王爷,你这让我如何跟三镇的父老交代啊!”

张澈捂著脸,肩膀耸动著,开始放声哭嚎起来。

“王爷啊!”

他又喊了一声,那声音越来越悽厉,泪水更是混著脸上的血痕止不住地往下淌。

围拢过来的士卒们,听到他的哭嚎声,更加困惑了。

一个个面面相覷。

就这样呆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们看著张澈跪在熊熊燃烧的帅帐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张澈此刻这副模样。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在噩耗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忠臣。

严崢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看著张澈跪在地上,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的模样。

他眼神是有些茫然的...

要知道,张澈这不是假哭。

是真哭。

如果严崢刚刚没有参与这件事儿,恐怕他都会被骗过去。

严崢与张澈平日里就很熟。

在他这些年的印象里,这位张副帅素日里最是温文尔雅。

待人接物从不摆什么架子,从来都是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

军中谁和谁闹了彆扭,他也总是出面调解。

怎么看,都是一个好脾气、好说话、又好拿捏的老好人。

他严崢今夜之所以愿意跟著张澈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张澈的人品口碑在军中著实是没得挑的。

这些年来,三镇上上下下提起张澈的名字,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且他好说话,也是大家愿意共推他出来挑这个头的一个要紧原因。

老好人嘛,跟著他不会吃亏。

严崢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张澈这是真的难过。

毕竟,李长渊和他从前关係那么好,还是一同长大的兄弟...

此番,如果不是为了他们。

以俩人那情同手足的感情,绝不会闹到这一步...

真是......唉......

这般想著,严崢內心深处,居然感到了一丝內疚...

恰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发生何事了?”

士卒们听见声音,纷纷往两边退开。

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在一眾士卒的簇拥下,快步朝著帅帐赶来。

是姚若虚。

他直接无视了满地狼藉,径直看向了那个跪在血泊之间嚎啕大哭的身影。

他的步伐明显地顿了一顿。

姚若虚眼睛微微一眯,饶是他在西北各路经略使的幕府里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见过了那么多的心机和手段。

自詡阅人无数。

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不是惊讶张澈会演戏。

兵变之后稳定军心,甩锅推责,这些都是基操。

只是没想到,张澈这道行这么深,演技如此逼真。

要知道,从前张澈在他眼中,只是个被李长渊推到前台来充门面的善人。

难不成,从前他都一直在演戏,演了二十多年的纯良?

若是如此,那就有些太可怕了。

姚若虚这般想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中暗道:“此子,绝非善类!”

不过,反正这天下接下来是要乱起来的。

而乱世当中,心慈手软的人,是坐不稳那把椅子的。

李长渊就是前车之鑑,他有兵权,有根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步心软了,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所以他输了,输得连骨灰都刨不出来了。

或许,只有张澈这样的人。

才是真正值得他辅佐的明主。

姚若虚从前在西北,也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压下了內心的情绪翻涌。

那张清瘦的脸颊,更是迅速换上了一副悲戚沉痛的神情。

他快步走上前去,走到张澈面前关切道:“副帅!这是何故?”

这老傢伙演的也很逼真,语气里满是困惑。

就好像对这一切还浑然不知。

张澈闻言,抬起了头。

他看著姚若虚,哭得红肿的眼眶里又滚下了几滴小珍珠。

总算是等到他来了。

这一人独角戏,可不好唱。

没有个搭台子的人在旁边递话,再好的哭腔也唱不出花来。

只见张澈的声音哽咽道:“先生...都是张某的过错...都是张某的过错啊!”

“朝廷...那朝廷假意送来和信,用沈妃为饵,引诱王爷將亲卫牙兵调离出营...”

“隨后趁著夜色,遣了奸细潜入中军,又勾结了潜伏在营中的內应...”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仿佛不忍再说。

“他们...他们一同袭击了王爷...”

围拢在四周的士卒们听到这里,人群中瞬间,便涌起了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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