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郎归心

夜风猎猎，旷野中，一股血腥味縈绕未散。

刚刚全歼追兵的黑云寨轻骑迅速整队，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的拖沓和散乱，快速离开荷塘县。

杨大郎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震撼，翻身上马，跟在林远身后。

两百轻骑列成整齐队列，护拥著两匹主马，连夜向著龙岭山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夜色，风声呼啸耳畔，一路无人言语，只有铁马奔腾的沉肃声响在山林间迴荡。

一路飞驰，好久，確认安全后，眾人才在一处密林中，停歇下来。

喝水的喝水，吃东西的吃东西。

一直心绪纷乱的杨大郎始终沉默，眼底始终藏著几分疑惑，几分复杂。

他想不通，林远这般手握精锐，胸藏韜略的人物，为何会屈身与自己一个小小县城捕头日日饮酒交心，甚至还屡屡点拨相助。

似乎从相识之初，就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一切都太过凑巧。

“大郎，劳顿半夜，不吃点东西恢復一下体力吗？”

林远拿著一块肉乾，走到杨大郎面前，递给杨大郎。

杨大郎没有伸手去接肉乾，沉默不语。

林远顿了顿，察觉到他的心思，並未遮掩迴避，索性隨意的倚靠在杨大郎身旁的树干上，坦然开口说道：

“大郎，我知道你心中有疑惑，我也不瞒你。”

“实际上，早在结识你之前，我便久闻你杨大郎之名。知道荷塘县有你这般秉公执正，勇武仗义，为民安境的好汉。所以我其实是故意去结交你的。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有这一身本事，埋没市井的话，实在可惜。”

林远的话真真假假。

他的確很欣赏杨大郎，不然也不会在办完自己的事儿以后，还为了杨大郎，专门留在荷塘县。

但他却没有把自己前世对杨大郎的了解说出来，也不可能说出来，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只说之前听说过杨大郎的名號。

而听到林远的话，杨大郎也是浑身一怔，骤然抬眼看向身旁的林远。

林远没有看他，继续直言道来：

“你家中之事，我早在你我相识之初，便已知晓。”

“只不过，我知晓你性情刚烈，最重脸面，最护家宅，最信至亲。”

“彼时你对妻儿全然信任，满心顾家，勤恳履职。我若是贸然直言点破，於你而言，不是善意提醒，是羞辱，是挑拨，是戳你心口伤疤。”

“以你的性子，只会恼我多嘴，恨我辱你家门，你我非但成不了知己，反倒会结下仇怨，我也白白得罪一位顶天立地的好汉。”

“所以，我才没有直接告诉你。只能等你自己去发现。其实，很多次我都暗示过你，我们一起吃酒的时候，我也多次提起夫妻和睦的那些事儿，甚至吃酒的地点就选在你家附近，就是想让你发现一些端倪。可惜，你一直没有意会。我也没办法，毕竟这种伤你脸面的丑事，我不可能直接说破。”

杨大郎喉结滚动，心绪翻涌，张了张嘴，却无言辩驳。

確实，林远的话句句属实。

以他的刚烈脾性，若是当初有人凭空告诉他妻子出轨，家门蒙污，他只会暴怒不信，只会认定对方恶意中伤，搬弄是非。

而林远不拆，不扰，不辱，不嘲的做法，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杨大郎心里突然生出愧疚。

林远这种默默相交，真心赏识，还暗中相助於他的真君子，他竟然对其心生疑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承认，我確实在等，確实眼睁睁的看著你陷入困境。但没办法，我想等你看清人心真假，等你看透世俗冷暖，等你挣脱所有牵绊。”

林远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语气愈发沉凝。

月色下，他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悲天悯人的神圣光环。

“但我绝非纯粹算计利用。我结交你，帮你破案，陪你閒谈，欣赏你的心意是真，惜你人才是真，想带你挣脱泥潭，建功立业，更是真。”

说著，林远话音一顿，目光凛然的说道：

“如今天下大势昏暗，朝堂腐朽，官吏贪腐，权贵横行，压榨万民。內有官僚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外有边境不稳，战乱隱伏。”

“朝堂昏聵，官府无能，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黎民！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饱受盘剥，求安无门，求生无路。”

“大丈夫生於乱世，空有一身勇武，一腔正气，若只困在小小县城，被权贵羞辱，被世俗磋磨，被家事牵绊，最终白白蹉跎一生，何其可惜？”

“倒不如出世打拼，成就一番霸业。”

林远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杨大郎，语气鏗鏘，落地有声：“如你所见，大郎，我和这些弟兄，便是占山立寨，割据一方的山大王。”

“曾经我们也效忠朝廷，在边关奋勇杀敌，可下场呢？呵呵。”

“这等腐朽王朝，贪官当道，良臣埋没，黑白顛倒，根本不值得天下志士效忠！”

“既然朝堂不恤百姓，官府不救苍生，那我便占山为王，自立门户，自建基业，自整兵马，自立规矩！”

“不靠昏君，不靠贪官，不靠腐朽朝堂！以我手中兵马，身边兄弟，亲手为一方黎民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护良善，诛贪腐，镇乱世，立太平！”

“大郎，你愿意跟我去干这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事业吗？”

一番话，林远说得坦荡赤诚，正气凛然。

没有诡诈算计，没有虚言画饼，只有全盘坦诚的真相，和顶天立地的远大抱负。

杨大郎彻底怔住了。

心情激盪。

心中所有的难堪，疑惑，芥蒂，不甘，尽数烟消云散。

他彻底想通透了。

今日家破人离，身背命案，走投无路，从来不是林远算计所致。

妻子变心，家门蒙污，是人心贪鄙，世风日下；

怒杀紈絝，得罪豪门，被全城追杀，则是权贵横行，世道不公。

就算没有林远，这件事也迟早会爆发。

而以熊家的狠辣手段，他肯定会死，而且身死之后，肯定名声尽毁，尸骨无存，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远看似顺势而为，实则一直在默默保全他，赏识他，给他留著唯一的生路与前程。

想通所有关节，杨大郎心中所有鬱结彻底化开，只剩满心滚烫，满心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