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此,玉环恳请君,莫要再为玉环冒险!这深宫如虎口,进来便出不去了。圣上对玉环……还算宠爱,玉环在此虽不自由,但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虞。可君若因玉环触怒天顏,触犯律法,玉环万死难辞其咎!”

“忘掉玉环吧。”

“就当锦官城郊那场相遇,只是一场梦。就当那首《清平调》,只是写给这盛世,写给这山河,写给这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唯独不是写给玉环的。”

“君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以诗酒酬知己,以剑笔写山河,莫要为了一个深宫女子,误了前程,误了性命。”

“玉环在此,遥祝君安。”

信的正文到这里结束。

但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抄录的诗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顏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这是李白早年游歷金陵时写的《长干行》。他记得,在锦官城郊初遇杨玉环时,她曾红著脸说,最喜欢这首诗里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说,虽然她没有青梅竹马的玩伴,但总觉得这诗里写的,就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她抄录了整首诗,一字不差。

而在诗的最后,她添了一行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墨跡很新,应该是最后才写上去的。字跡很轻,笔画有些飘,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写下这最后一句。这不是李白的诗,是后世李商隱的句子。但此刻从杨玉环笔下写出,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李白的心。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段感情註定只能成为回忆。原来她早就明白,从她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从她被选入宫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李白久久无言。

油灯的光晕在信纸上跳动,將那些娟秀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茅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听到远处山泉流淌的潺潺声,听到自己心跳的沉重声响。

心痛如绞。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玉环的心意他已明了。她並非无情,並非贪恋荣华,並非忘了旧情。她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家族、被礼法、被这深宫高墙困住了。她在信中恳求他忘掉她,好好生活——可这恰恰说明,她忘不掉。

她抄录《长干行》,写下“此情可待成追忆”,都是在告诉他:我记得,我都记得。我记得锦官城郊的相遇,记得你赠我的诗,记得那些短暂却美好的时光。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这一切埋在心里,让它成为回忆。

而她越是这样,李白就越不能放弃。

如果她真的无情,真的贪慕虚荣,真的甘心做这笼中鸟,那他或许会死心,会转身离开。可她不是。她在深宫里恐惧,她在信中哭泣,她恳求他忘掉她——这一切都说明,她需要他。

需要有人把她从这牢笼里救出去。

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必为了家族牺牲,不必为了所谓的“福分”困守深宫,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白將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信纸还带著他的体温,仿佛与心跳同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茅屋里飞扬的尘埃。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信中的一个细节突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信中间部分,杨玉环在描述入宫经过时写的一段话:

“接玉环入京的宦官队伍里,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隨从,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他很少说话,总是跟在队伍最后,可玉环总觉得,他的目光时常落在玉环身上,让玉环感到莫名不安。入宫那日,玉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倒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沉默寡言的隨从。

眼神冰冷。

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芦苇盪中,那个一直隱在暗处,最后才出手的黑衣剑客——那个用剑的瘦高个,那个判官笔的主人孙无常的同伴——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冰冷,死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难道……

李白的手按在窗欞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难道那个接杨玉环入京的隨从,就是昨夜的黑衣剑客?难道李林甫早就盯上了杨玉环,早就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窗外,风吹过竹林,竹叶如浪涛般起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泉流淌的声音依旧清脆,鸟鸣声依旧悦耳。

但李白知道,这平静的山林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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