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目光从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窗外。“他该说的,都跟我说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跟您说了什么?”
仁守义没有回答,把被子拉开躺下去,背对著仁野。“出去吧,我累了。”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仁守义躺在床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门带上,回到堂屋。
李月娥还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盅酒,没有喝。她看著仁野,嘴唇动了动。“你爸他……”
“妈,没事。让我爸一个人待会儿。”
李月娥把那盅酒放下,站起来走回臥室,把门关上了。仁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盅酒喝完,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到了。他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紧螺丝。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马铁军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韩天放来找我了。他说想见你。”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人呢?”
“在村口等著。”
仁野从井口出来,沿著土路往村口走。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山樑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田野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上掛著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走得不快,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胶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韩天放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夹著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手了也没扔。看见仁野走过来,他把菸头掐灭在树干上,火星在粗糙的树皮上闪了一下,灭了。
“来了?”仁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韩天放接过去,叼在嘴角,仁野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他走了。”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仁野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我知道。”
韩天放蹲下来,靠在槐树干上,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仁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走之前,来见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下午,纪检组的人还没来,他先来我家。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看我。”
韩天放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扔进旁边的土沟里。“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说他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对不起那六条命。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有些能补救,有些补不了。”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听著。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能活过来吗?那六个人能活过来吗?你一条腿能还给我爸吗?”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眼睛是乾的,红得像要滴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
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韩长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在说对不起,对顾桂花说,对韩天放说,对仁守义说,对那六条人命说。但对不起有用吗?能让人活过来吗?能让瘸了的腿好起来吗?能让那六个人的老婆孩子不哭了吗?不能。所以他现在进去了,在里面的日子,他可以对著一堵墙慢慢说。
韩天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著仁野。“仁野,你说,他会不会被判刑?”
仁野也站起来,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了。“会。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矿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野,谢谢你。”
“谢我什么?”
韩天放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仁野站在大槐树下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散尽了,他才转过身,朝西二井口走去。
到井口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把矿车里的大块煤敲碎。看见仁野过来,他把铁锹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走了?”
“走了。”
马铁军没有再问,拿起铁锹继续敲煤。仁野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走到井口旁边,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冷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弯腰钻进了巷道。巷道比上个月更长了,推进了將近三十米。两壁的木桩是新架的,树皮已经干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木香。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马德厚正蹲在那里检查支护。他用手摸著木桩,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摸到了。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