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妈,我有钱——”
“你有啥钱?”李月娥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但眼眶是红的,“你兜里比脸还乾净,以为我不知道?拿著,出门在外,不能亏了自己。”
仁野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推。他知道,这四十块钱是李月娥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在食堂帮工,一个月才三十多块,这四十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我走了。”
李月娥转过身,走进厨房,背对著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在这儿碍眼。”
仁野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沁水,要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沁水县城,然后从沁水县城转车去下面的乡镇,到了乡镇还得走路。仁野算了一下,顺利的话,下午能到。
长途汽车站里人不多,仁野买了票,上了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旱菸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李月娥给的那四十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贴身放进口袋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车越来越顛。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山坳里几间灰瓦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飘散。
仁野看著窗外,脑子里想著顾桂花。沁水是她的老家,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才二十岁,年轻,有盼头,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比山里好。可她走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矿区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最后死在了井下几十米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离开沁水,后悔离开那个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的村子。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还有没有人记得她,还有没有人等她回去。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两个钟头,终於到了沁水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仁野下了车,在车站外面打听去顾桂花老家那个方向的班车。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告诉他,去那个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的已经走了,下午的要等到三点。
仁野看了看天色,才刚过中午。他不想等,问了路,决定走路去。
老头指著远处的一道山樑说:“翻过那道梁,再走七八里地,就到了。路不好走,你看著点。”
仁野谢过了老头,沿著出城的路往山里走。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地里,黄澄澄的一片。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渐渐进了山。
山不高,但很陡。路是那种只能走一个人的小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壑。沟壑不深,但长满了荆棘和野草。仁野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穿著李月娥给他纳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有停。
翻过那道山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往远处看。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灰瓦屋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口。
槐树旁边,有一座石桥。
桥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拱桥,青石砌的,桥面上长著青苔,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仁野站在山樑上,看了很久。
顾桂花说的那个村子,就是这里。有石桥,有槐树,有河水,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她把这里的样子记了一辈子,跟韩天放说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有带他回来过。
仁野把目光从村子里收回来,沿著下山的路继续往前走。村口的大槐树下坐著一个老头,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怀里抱著一根拐棍,眯著眼睛打盹。旁边蹲著一条黄狗,狗很老了,毛色发白,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仁野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仁野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没接,倒是那条黄狗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又趴下去了。
“打听谁?”老头没睁眼,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顾桂花。这个村子出去的,早些年。”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井水,很深,很凉,看不见底。
老头盯著仁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那根烟,也没有说话。他把拐棍从怀里挪开,撑著站了起来,动作很慢,骨头节子咔咔响了几声。那条黄狗也跟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跟在老头身后。
“跟我来。”老头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仁野跟上他,沿著村口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有的堆著柴火,有的晒著衣服,有的空著,长满了荒草。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尾也不过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关著门,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住。
老头在一座院子前面停下来。院墙塌了一截,石头滚了一地,长满了青苔。院门是木板钉的,门板裂了缝,用铁丝箍著。门框上方的横樑已经歪了,整个院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隨时会塌掉。
老头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膝深,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惊起草丛里的蚂蚱,蹦来蹦去。正屋的门关著,门上掛著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鼻已经鬆了,一拽就能拽下来,但老头没动。
“这就是桂花家的老屋。”老头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爹妈早年没了,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
仁野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这满院荒草和塌了半截的院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桂花就是从这座院子里走出去的,从这里走到了凤凰山,走到王台铺,走到红星矿,走到了那个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她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大爷,村里还有没有顾家的亲戚?”仁野问。
老头摇了摇头:“没了。她爹那一辈是外迁来的,在村里没有本家。她爹妈一死,顾家在这村里就断了根。”
仁野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打开,指著上面顾桂花的照片给老头看。老头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记得。”
他把信纸还给仁野,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来。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桂花这姑娘,命苦。”老头从兜里摸出一个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她爹是个老实人,在矿上干活,砸断了腿,没几年就没了。她妈受不了打击,跟著也走了。那时候桂花才十几岁,一个人,无依无靠。”
老头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山樑上的云。
“后来村里人说她去了矿上,当了工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嫁了人,有人说她没嫁,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她没回来过,一封信也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