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站在院子角落里,把烟掐灭了,没有说话。这是韩天放和韩长河之间的事,他只是一个见证。

过了很久,韩长河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就那么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封井前一天。”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韩长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著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流。

“她……还好吗?”

韩天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她好不好,你不知道吗?你把她扔在井下將近一个月,你没下去看过她?你不知道她好不好?”

韩长河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你下去过没有?”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长河摇了摇头,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

“封井那几天,井下已经不安全了。顶板一直在响,巷道里掉石头。安监站的人天天在井下巡查,我——”

“你怕被人发现。”韩天放替他说了,“你怕被人发现井下藏著一个人,怕被人发现那个人是你带下去的,怕被人查出来她是谁、跟你什么关係。所以你不敢下去。你寧可她在底下等死,也不肯冒这个险。”

韩长河没有否认。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个平时在矿上吆五喝六的机电科科长,此刻蹲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口袋。他想起了仁守义说的那句话——韩长河这个人,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

“她现在在哪儿?”韩长河抬起头,声音沙哑。

韩天放看著他,没有回答。

“天放,你把她弄出来了,是不是?她现在在哪儿?”

韩天放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韩长河的耳朵里。

“后山。我给她垒了个坟。”

韩长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韩天放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去给她磕头?让你去给她烧纸?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韩长河身上。他张著嘴,说不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配吗?”韩天放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从一个矿区带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临时住处带到另一个临时住处,你给过她一个家吗?你让她住过一天安稳的房子吗?”

韩长河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说要回沁水,你说等忙完这阵就带她回去。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死了,也没等到那一天。”韩天放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裂开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石板,“你是她男人,你不该护著她吗?不该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韩长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说出了一句让仁野和韩天放都愣在原地的话。

“我不是她男人。”

韩天放愣住了。

仁野也愣住了。

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扶著门框,两条腿还在抖。他看著韩天放,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你也不是我儿子。”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韩天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儿子。”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是她跟別人生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韩长根。是谁,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那你为什么娶她?”韩天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她来找我。”韩长河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没地方去了,带著你,没活路。她说韩长根死了,你是韩家的种,我不能不管。”

韩天放的脸白得像纸。

“我娶她,不是因为我想要她。是因为韩长根是我堂兄,我不能让他的女人和孩子流落在外头。”

韩长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但台阶太陡了,踩不住。

“可你妈她——”他没有说下去。

韩天放替他说了:“可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你娶她,是给別人看的。你把她关在井下,是怕被別人看见。你在乎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脸面。”

韩长河没有说话。

仁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对父子——不,不是父子。看著这两个被同一个女人连在一起的男人,一个蹲著,一个站著,像两棵被同一根藤缠住的树,谁也挣不脱,谁也活不好。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石桌旁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酒,一口喝乾,然后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转过身看著韩长河。

“你不是我爸。”他的声音很平,“可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这恩我记著。但你害死了我妈,这笔帐我也记著。恩是恩,帐是帐,两笔,分开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你爸。”韩天放说,“我姓韩,是因为我妈姓韩。跟你没关係。”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长河和仁野。

韩长河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仁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井下採煤机的活塞,停不下来。

仁野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韩长河没有接。

仁野把烟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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