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仁守义说过的那句话:韩长河这辈子亏欠过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记在心里、不敢面对的,没几个。

顾桂花是第一个。也许也是唯一一个。

韩天放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了声音,只剩下肩膀在抖。仁野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上了锁。

“韩长河现在在哪儿?”韩天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应该在矿上。机电科。”

韩天放走到墙角,拎起一把铁锹。

仁野拦在他面前。

“你让开。”

“你拿著铁锹去,准备干什么?打死他?然后呢?你进监狱,你妈在后山谁管?”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隨时会断。

“那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把手放在铁锹柄上,一点点往下压。

“不能这么算了。”他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韩天放握著铁锹的手慢慢鬆开了。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蹲下去,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仁野把铁锹捡起来,靠墙放好。他站在韩天放身边,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个人在场,知道他还在。

过了好一阵,韩天放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他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脸,转过身。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眼底那团火没有熄,“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我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有什么想法?”

韩天放没有回答,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把剩下的酒倒进缸子里,一口喝乾。他抹了抹嘴角,看著仁野。

“你说的那个开矿的事,还算不算数?”

仁野愣了一下:“算数。”

“什么时候动手?”

“四月份政策下来就动手。现在三月底了,没几天了。”

韩天放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开矿需要人。”他说,“我算一个。”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他知道韩天放不是在帮他,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一条能把过去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开的路。

“炸药的事,你有把握吗?”仁野问。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想了想。

“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每半个月盘点一次。上次盘点是三月二十號,下次是四月五號。四月一號到四號这几天,仓库里的帐目是平的,少个一两箱炸药,不盘点发现不了。”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一两箱?用得著那么多?”

“用不著那么多。但拿少了,不够用,还得再进去拿,风险更大。一次拿够量,炸完了事,以后再也不碰。”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韩天放说的是对的,但这事的风险不小。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虽然不像矿务局总库那样戒备森严,但也不是隨便进出的地方。有锁,有巡查,有台帐。

“你怎么进去?”

“我有钥匙。”韩天放的声音很低,“去年运输队换过一次锁,我帮队长搬家的那天,他喝多了,钥匙落在桌上,我配了一把。”

仁野看著韩天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了起来。他认识的韩天放,是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韩天放。不是眼前这个说话低声、眼神阴沉、连钥匙都提前配好了的人。

“你什么时候配的?”

“去年。”

“去年你就打算炸那个洞室?”

韩天放没有否认。

仁野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天放去年就配了运输队的钥匙,说明他从去年就想动手了。但他没有动,一直等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等一个炸完之后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追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西二採区要重新开矿,井下要施工,要放炮,要动巷道。在这种时候,多炸一点、少炸一点,谁会追究?谁追究得清楚?

“你想借开矿的机会,把那个洞室炸掉。”仁野说。

“对。”

“炸掉之后,没人知道底下有过什么。你妈的事,就永远封在地下了。”

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愿意?”

仁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工装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我不是不愿意。”他停下来,看著韩天放,“我是觉得,你妈的事,不应该就这么封在地下。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应该付出代价。”

韩天放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仁野走回来,蹲在韩天放面前,压低声音。

“你好好想想。你妈是跟著韩长河下井的,是韩长河把她带下去的。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韩长河提前知道消息,他有时间把她带上来,但他没有。封井之前那两天,他跟你妈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下去过?有没有告诉她要封井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韩天放的手在发抖,烟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桌腿旁边。

“你妈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韩长河下去过几次?给她送过几次吃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出来?”

“別说了。”韩天放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些话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仁野没有停,“你妈死了三年多,韩长河这三年多是怎么过的?他睡得好吗?吃得下吗?他有没有去后山看过你妈?有没有给她烧过一张纸?”

韩天放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断了的树。

仁野也站起来,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韩天放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下传上来的。

“你说得对。他从来没去过后山。连问都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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