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镜中之神
右上角是第二幅——人类和直立猿一起建造什么东西,手里都拿著工具,画面下方刻著“合作”。
左中是第三幅——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上烤著食物,人类吃人类的,直立猿吃直立猿的,火堆是共享的,食物是分开的。
下方刻著“同火不同食”。
右中是第四幅——人类和直立猿背对背站著,手里都拿著武器,面对著一团模糊的巨大黑影。
黑影有七根手指。
下方刻著“共御”。
左下是第五幅——人类和直立猿面对面站著,中间一道裂痕从画面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劈开了整幅画面。
下方刻著“破裂”。
右下是第六幅。
之前九十四米那面浮雕的第六幅只刻了一半就停了,这里的第六幅是完整的。
人类和直立猿各自站在裂痕两侧,手里的武器指向对方。
不是指向裂痕,是指向彼此。
画面的背景里,那团七指黑影站在裂痕的正上方,俯瞰著双方。
下方刻著两个字——“战爭”。
六幅画面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石壁的核心部分。
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古蓝星语和直立猿符號交错排列,像两种文字在对话。
陆诚蹲下来,从左上角开始读。
“我们试过共存,试了三千年。从相遇那天起,我们就知道彼此的血不一样。他们的血是黑的,我们的血是红的。他们碰过的食物我们吃了会起疹,我们碰过的水他们喝了会吐。这不是仇恨,是生理。我们以为可以克服,共用一张桌子不行,就共用一间屋子。共用一间屋子不行,就共用一座城市。共用一座城市不行,就共用一片土地。我们一步一步后退,他们也一步一步后退。双方都以为退到足够远就能相安无事,但我们忘了,蓝星是圆的。退到最远,就是面对面。”
“七指是在第三千年出现的,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镜子里来的。第一个照镜子的直立猿发现镜子里自己的手多了一根指头,它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照了一次,多出两根。它叫来同伴,同伴照镜子,也多出两根。它们慌了,来找我们。我们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手少了一根。不是真的少了,是镜子里的映像比真实的手少一根。”
“我们和它们一起研究了镜子的误差,研究了很久,终於发现——不是镜子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直立猿的眼睛看自己的手,大脑会自动补上两根不存在的指头。人类的眼睛看自己的手,大脑会自动抹掉两根存在的指头。这个误差存在於双方的视觉系统里,是刻在各自进化路径上的生理特徵。我们和它们看世界的方式,从根上就不一样。”
“七指利用了这个误差,它能在镜子里显形,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误差本身。当直立猿照镜子时,它们的大脑自动补上的那两根指头,就是七指进入这个世界的门。当人类照镜子时,我们的大脑自动抹掉的那两根指头,就是七指在我们世界里扎根的锚。它不是从外面入侵的,是从我们和它们互相注视的目光里长出来的。我们看它们,永远觉得它们比真实的它们多两根指头——更危险、更聪明、更不可理喻。它们看我们,永远觉得我们比真实的我们少两根指头——更弱小、更迟钝、更不值得认真对待。这个误差越来越大,大到双方都觉得对方不再是和自己共存过三千年的那个物种。”
“战爭不是我们选择的,也不是它们选择的,是误差替我们选择的。当我们举起武器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它们。它们举起武器的时候,它们以为自己是在对抗我们。但真正举起武器的,是那个误差——七指。它在镜子里,在我们和它们互相注视的目光里,在每一次误解和恐惧的间隙里。它不需要亲自下场,它只需要让双方都觉得对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对方。”
“我们发现了这一点,它们也发现了。发现的时候,战爭已经打了很久。我们坐下来,和它们面对面,中间放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它们的手多出两根指头,我们的手少了两根。镜子的左边映著它们,右边映著我们,中间映著一个七根手指的东西。它站在我们和它们之间,微笑著。它不是来调解的,是来確认的。確认误差已经大到无法弥合,確认双方都已经把它当成了真实存在的第三者,確认战爭会打到最后一刻。”
“我们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用镜子里的映像回答:我不是在做,我是在被做。你们每一次误解它们,我就长出一根骨头。它们每一次恐惧你们,我就长出一块肌肉。我不是你们造的,是你们和它们之间的缝隙。缝隙越大,我越真实。等缝隙大到双方都无法跨越的时候,我就不再是误差,我变成唯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