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年味就像退了潮的海水,一日一日地浅下去。
江安城的红灯笼还掛著,可那股热闹劲儿已经散了。铺子都开了张,街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样,人来人往,各忙各的。
徐长青开始温书了。
乡试在二月,掰著指头算,也就个把月的光景。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早也读,晚也读,读到深夜,书案上的灯油常常见了底。
修白依旧懒。太阳好的时候,趴在屋顶上晒。太阳不好的时候,蜷在炭盆边睡。
信还是送的。隔三差五的,徐长青会抽出温书休息的间歇写上一封。
內容都是一些寻常话——讲讲自己最近在看什么书,又问问对方在做什么?
修白以前还会偷瞄看看,后来发现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后,也懒得看了。
古妖倒是八卦的很,他总觉得这些废话的背后必有深意。修白告诉他,你想多了,真的都是废话。
古妖不信,修白便懒得再说了。
可后来,他转念一想,热恋中的男女不就是这样吗?前世今生,两个世界都一样。
哪怕再忙也能挤出来时间,跟对方说几句废话。其实根本不在乎说了啥,在意的是这些碎碎念里藏著的惦记。
修白曾经也这般惦记过一个人,可惜没有后来……
太虚之中,他看著桃树上的桃花。它悬在清与浊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清与浊之间,人与妖之间,前世与今生之间。
上不去,也下不来。
有点感伤,但也仅此而已。
就这样吧,上不去也好,下不来也罢。他好像,也早就无所谓了。
…………
正月二十三,天又阴了。
春天要来没来,冬天要走没走。风裹著一股子凉意在街面上绕,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像揣著段没个收尾的心事。
修白照例去听书。
说书先生还在,还是那个茶楼,还是那个位置。只是故事换了,荣太祖终於讲完了,改讲本朝的奇闻异事。
茶楼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不像年前那么热闹。修白蹲在角落里,面前照例放著一块桂花糕。他一边吃一边听。
可听著听著,他听出不对劲了。
“……却说那日夜里,月黑风高,江安城南忽然妖气衝天!那妖人手段狠辣,专取生魂炼药,害了不知多少无辜性命。城中百姓日夜惶恐……
……但见一道黑烟升起,黑压压的,遮了半边天。那黑烟里裹著无数细小的黑影………”
老先生醒木一拍,声音骤然拔高,“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忽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位高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只在城头一站,抬手一指,一道白光划过夜空,那些黑烟便呼啦啦地烧起来,烧得乾乾净净!”
老先生说得兴起,连比带划,唾沫横飞,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神。
“那高人长什么样?”有人问。
老先生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放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只听说是位白衣高士,来无影去无踪。有人说他是一圣僧,有人说他是一剑仙,当然到底是谁,咱们凡夫俗子也不知道。”
修白蹲在角落里,桂花糕也不香了。
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先生,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又有人问。
“这个嘛……”老先生捋著鬍鬚,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茶客们又笑,只说老先生卖关子。可故事讲得实在好听,便也不追问了,催著他往下讲。
修白蹲在角落里,看著老先生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又是懒残?不对,懒残那和尚虽然嘴大,可他已经走了。沈南洲走之前说过,懒残年前就离开江安了,说是往北边去了。
那这故事是谁说的?
他盯著老先生看了半晌,见他说完这一段,又开始讲別的,便也不急,蜷起身子,眯著眼,继续听下去。
直到散了场,修白跳下凳子,走到台前,蹲在那里,看著说书先生。
“今日怎么没走?是找我有事?”老先生看著修白问道。
修白点点头,“方才那个江安除妖的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
老先生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手一顿,转过头来看他,“你这猫,倒是刨根问底。”
“猫都好奇。”修白回了一句,“还是之前那个和尚说的?”
老先生笑了笑,摇摇头,说:“不是。前些日子,我在城隍庙门口摆摊说书,讲完了,有个老先生来找我。他说,你这故事讲得好,我也有个故事,你听听。然后就讲了这段。”
“那人长什么样?”
老先生想了想,“穿得朴素,说话斯文,看著像个读书人,可又不太像。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是普通人。”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那人可曾留下名姓?”
“没有。”老先生摇摇头,“不过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江安城有高人护佑,是百姓的福分。可若百姓不知道,这福分就薄了。知道了,念著了,福分就厚了。”
修白沉默了。
老先生看著他,忽然笑了,“阁下对这事这么上心,莫非……与那故事里的高人有什么渊源?深挖仙侠小说精品,p>
修白摇摇头,“不认识。”
…………
二月二,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