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慢慢停住。

因为他看见父亲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好似燃起了一簇冷冽的火。

陈珪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案上帛书沙沙作响。

终於,他转过身。

“你说得对。”

陈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

“我等若再坐视,等旱灾一至,李胜以粮收心,徐州的根基就彻底烂了。”

他走回案前,將之前写给刺史巴公的那封帛书推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乾净的帛布,提笔蘸墨。

“为父之前思虑太过保守。如今看来,指望朝廷的精兵,指望秋收之后再动手,无异於抱薪救火。”

陈登一怔,隨即眼中露出喜色。

“父亲的意思是……”

“我陈氏一族身为下邳国士族之首,若连家门前的祸患都不敢抵御,还有什么脸面在徐州立足?”

陈珪笔下不停,一行行工整的书法落在帛上。

“我要以个人的名义,给徐州各郡国的豪强、士族、大姓一一去信。李胜不过一介太平贼,借著分田的蛊惑之术骗了几个县的小民。可徐州真正的根基,不在那些见利忘义的泥腿子,而在我们这些世代簪缨的阀阅身上。”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陈登一眼。

“各家各户的坞堡、私兵、粮仓、佃客,加起来远胜李胜那几千乌合之眾。之前大家各扫门前雪,是因为觉得李胜翻不起大浪。现在你提醒了我——旱灾將至,若不趁李胜羽翼未丰时合力围剿,等赤地千里、饥民如潮,一切就晚了。”

陈登重重点头。

“父亲明断!那淮浦那边……”

“自是要加倍防备。”

陈珪写完第一封信,又取出一张帛布。

“我这就给淮浦族中再写一封信。之前只说紧闭坞堡、存粮存水,如今看来还不够。”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今春旱象已成,秋收恐绝。族中当广积粮秣,深挖水井,修缮沟渠,蓄存一切可蓄之水。坞堡四周的田地,若能引水灌溉者,不惜人力保之;不能者,寧可弃种,以省种子。各家老幼,皆须习射、练刀,以防贼寇。另,命佃客昼夜巡哨,凡有陌生面孔靠近,一律盘查。李胜若败,必遣细作煽动饥民,不可不防。”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了吹墨跡,递给陈登。

“连夜使人快马送回淮浦。”

陈登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

陈珪站起身,走到堂中那架悬掛的徐州舆图前。图上標著各县、各水、各豪强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李胜占据的那三县上,又缓缓扫过泗水、沂水、淮水沿岸。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拜访徐陵的张氏、吕县的周氏,还有僮县的赵氏。”

陈珪的声音平静。

“李胜不是喜欢分田吗?那就让他看看,下邳到底是谁说了算。”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陈登站在父亲身后,望著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父亲。

不是坐在案前苦等朝廷救兵的垂垂老者,而是下邳士族真正的领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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