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ride on
她活灵活现地抖了下眉毛,颇有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你很討厌別人拿你和姐姐比吗?”
理人看著像是没有尽头的前方,隨口问道。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件事到底发生过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人生,理人知道这种感觉,不过绪仙比自己更惨一些,他至少还带著曾经的记忆,在全新的世界里还能找到一个锚点,她是先被剥夺了一切,再被硬塞进去一堆不属於她的东西,就像是装糖的盒子被拿来装盐,只能在边角尝到一点甜的感觉。
“都是很好的回忆。”他说,目光依然看著前方的高速公路,“不然你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史绪里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很安静,东北女人总是这么心事重重。
“是啊,或许我不该这么矫情。”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著自己的手背,“明明已经很幸运了,家人都对我很好,读不进书,马上就有东京的大人物邀请我当偶像,进来没两个月就站到了队伍前列,我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理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车子驶过一个隧道,短暂的黑暗吞没了车厢,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当光亮重新涌入的时候,绪仙的眼睛变得不再悲伤,笑著谈起了团內的种种趣事,理人也调整好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著天,距离出发大约过了一半的路程,两人决定在路边的服务区休息一下。
理人把车停好,两人下车活动筋骨。史绪里去买了两罐热咖啡,把其中一罐贴在他脸上,他被烫得皱了一下眉,绪仙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空飘出去很远。
理人揪住她的羽绒服,笑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以示惩戒,转头过去,忽然注意到站在便利店门口的一个男生。
那人看起来是个高中生的年纪,戴著鸭舌帽,穿著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身形瘦高,站在一台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著一罐没打开的咖啡,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神秘兮兮的,好像在盘算著些什么。
理人最近的神经还没从之前的事件中完全鬆弛下来。他把咖啡罐塞回史绪里手里,朝那个男生走去。
“狗仔?哪家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桀驁,脚步没有一点停顿。对方看到他快步走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是狗仔。”男人赶紧摆手,鸭舌帽下的脸涨得通红,“我是桥本奈奈未的弟弟,您是久保理人桑吧?”
理人的脚步忽然顿住,脸上的怒意颇具喜感地转变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娜娜敏的弟弟?他打量著面前这个男生,看脸倒確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生怕他不信,赶紧又掏出了手机,调出自己和姐姐的合影,还拿出来学生证,证明自己真的姓桥本。
“姐姐和妈妈提过你,我在旁边听到了,所以特地在网上搜了一下。”男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尷尬,听母亲的意思,这个男人恐怕不会真的娶自己姐姐,因此在认出他时,他並没有选择表明身份,只是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对方这么敏感。
“哦,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理人花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对著桥本弟弟郑重地表示了歉意。
“没关係,我理解的。”
桥本弟弟摇摇头,就打算默默离开。
“等一下。”irene叫住了他,从衣服深处拿出一个白包,送到他手上,“拿著吧,別跟你姐姐说,她不让我去旭川。”
“誒?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娜娜敏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理人按住了他要推回来的手。桥本弟弟又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被理人硬塞了回去。
桥本弟弟拿著那几张钞票,嘴唇动了动,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他对著理人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笨拙,但鞠得很深,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我看得出姐姐很喜欢您,我和妈妈都很为她开心,我姐姐是个好人,只是脾气有点倔,如果冒犯了您,还请您多包涵。”他低著头,声音有些发哑,“真的,真的很谢谢您照顾我姐姐。”
理人看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掏出一张名片塞在他的口袋里,桥本弟弟郑重地收好,然后转身离去。
桥本弟弟走后,理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他转过头时,看到史绪里靠著车门,双手各拿著一瓶咖啡,歪著头看他。
“朋友的弟弟。”理人主动开口。
史绪里挑起一边眉毛,表情里分明写著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其中一罐咖啡塞进他手里,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小口小口地喝著。
“早点出发吧,还来得及去仙台吃中饭呢。”她说,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的时候,史绪里没有再讲那些关於过去的回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著眼睛,车载音响里的声音换成了某档广播节目,两个谐星正在討论今年红白的出场名单。当念到乃木坂46的名字时,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她没有睁眼,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但理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颊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在暖气出风口的微弱气流里若隱若现。
仙台市区终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灰色的天空把积雪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银灰。理人在路口等红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正要去拿中控台上的咖啡罐。
忽然,车尾传来了一声闷响,声音並不大,但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史绪里的身体往前冲了冲,被安全带拉了回去,后脑勺轻轻磕在头枕上。理人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挡在她面前,虽然这个动作在物理上毫无意义,只是让女孩的脸变红了一点。
“没事?”他问。
“嗯。”她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理人想拉住她,说自己下去就好,但她已经推开了车门,他只好赶紧解开安全带,从另一边追了出去。
仙台冬季的冷风灌进来,带著乾燥和寂寥的气味。她从车头绕到车尾,一眼就看到了事件的起因。
追尾的是一辆银色的轻型货车,保险槓凹进去了一块。对方的司机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满脸堆著歉意的笑,嘴里说著“抱歉抱歉,路太滑了”,但目光却在打量理人这辆保时捷的车標,瞳孔微微放大,大概是担心赔偿问题。
史绪里走到对方车窗前,微微弯下腰,和司机对视。她没穿高跟鞋,和对方说话时需要仰著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
“大叔,你追尾了,有保险吗?”
理人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受损的地方,只是一点车漆被擦掉了,没想太计较。
“史绪里,算了吧,这种天气剎不住正常的。”
他这么说著,就打算回到车里,就在后车司机大喜过望,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史绪里却凶狠地喝止他“不许走”,然后小跑著追上理人,一脸正色地对他说:
“社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是说,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