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跪与站
我王半仙刨了半辈子坟,见过数不清的死人和棺材,可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跪在一堆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面前,真心实意地求一条活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背上还扛著的那些人头,是为了小鸡仔还能活著长出新牙送给瘸子。
我们三个跪在石门前,额头贴著地,身后是小鸡仔。
那个位置本来该有人守著的……守在那个孩子身前,拿拐棍,拿铲子,拿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站著。可现在没有人站著了。三斤跪了,廖禿子跪了,我也跪了。我们都跪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细微的凉风不知从何处渗了过来。那风极轻极柔,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你后脖颈上轻轻扫了一下。在这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大殿里,在这四面都是石壁的密闭空间里,本不该有风的。
可它偏偏来了。
那股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我们跪伏的脊背,拂过青石板上还没干涸的血槽,拂过那面刻满人名的石壁。我没有抬头,可我感觉到那股风在经过小鸡仔身侧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绕著他转了一圈才继续往前飘去。
我缓缓抬起头,偏过脸,向小鸡仔看去。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三斤跪著,禿子跪著,我也跪著,只有他站著。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看墙上的名字。他的脸微微扬起,正对著那扇紧闭的拱形石门,对著门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像,对著那行竖刻的汉隶大字……“为王者入“。
夜明珠的冷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那高耸的鼻樑、微微突起的颧骨、略显凹陷的眼窝,在冷光的照耀下,脸上的阴影被拉得更深、更长、更沉了几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黑暗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雕像,不是九岁的孩子,是一座沉默了上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在那片冷光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泽。
那光泽不是反射夜明珠的光,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不知何处,又一阵微风吹过。那风极轻,轻到连地上的灰尘都没被吹起一粒,可他额角的两缕碎发却被风託了起来,在冷光中迎风飞舞。那头髮飘得极慢,慢到你能数清每一根髮丝的走向,像是在水底看见两缕墨汁缓缓洇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我分明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头髮,不是衣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正顺著他的脊椎往上爬,顺著他的肩膀往外撑,顺著他的眼神往前看。他那双眼睛不是在看石门,是在看石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崽子离我很远。
远到不像是跟我一起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远到不像是被瘸子用命护在怀里的。
可那感觉只有一瞬。
他又低下头看我,喊了一声:
“半仙。“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称呼。
可他喊这话的时候,我胸口那块祖传的玉诀,无缘无故地,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