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死了
白烟还没散尽,人已经疯了。
那块太岁裂开的口子里,灰白色的黏液顺著石桌往下淌,淌到哪儿,那股腥甜的气味就浓到哪儿。赵铭是第一个扑上去的。他右手腕断了,就用左手去捞太岁碎片,捞到一块巴掌大的白肉,连上面的黏液都没擦,直接就往嘴里塞。他的牙咬进白肉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过了一道电,浑身颤抖了一下,眼珠子外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却又极度满足的嚎叫,混著咀嚼声和白肉在齿间被碾碎的滑腻声响,在大殿里来回撞。
严宽紧隨其后。他右肩被掌心雷炸烂了,整条胳膊垂在身侧晃荡,可他用左手抓起一块太岁碎片,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了元法师的慈悲面具彻底碎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会绝和尚,鹰爪五指直接插进一块脸盆大的太岁里,连肉带黏液一起捞起来,张嘴就啃,紫檀佛珠散了一地,被踩在脚底下碾成了碎渣。独眼大汉的鬼头大刀扔在地上,他空出双手去抢太岁碎片,抢到一块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沫。拄扁铲的老头带著几个土夫子衝上去,扁铲横著一扫,把一个正往嘴里塞太岁的饥民劈倒在地,然后自己跪下身去捞那散落的太岁碎片。几个倖存的人扭打在一起,不是为了杀对方,只是为了把手伸得更长一点,离那块太岁更近一寸。
“三斤!禿子!护好小鸡仔!”我嘶吼著,一把拽住小鸡仔的后脖领子,把他往石壁深处拖。太岁的气味太浓了,浓得连蒙了布条的口鼻都挡不住,那股腥甜直往脑子里钻。我掐著自己的虎口,疼得倒吸冷气,才能勉强压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想衝上去跟他们一起抢太岁的衝动。
瘸子没有躲。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瘸著腿往我们身前一站,后背对著那群疯抢的人,把小鸡仔挡在石壁和他身体之间。小鸡仔缩在瘸子身后,抱著那半块湿泥,小脸煞白。“瘸子……”他伸手去拽瘸子的裤腿,被瘸子一把摁了回去。
“別动。”瘸子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眼睛闭上。啥也別看,啥也別听。”
就在这时,赵铭被了元一爪打翻在地,翻身滚到了瘸子脚边。他脸上全是太岁的黏液和血,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白肉,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人眼了……瞳孔蒙上了一层银灰色的膜,和他之前在忘川河里看见的那些鳞人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见瘸子的腿挡在他面前,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认出,只是在笑一个挡路的物件。
“让……开……”
“让开!”他嘶吼著,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拔出腰间那柄短刀,朝瘸子劈了过去。
瘸子没有躲。他身后是小鸡仔。他要是躲了,这一刀砍的就是小鸡仔的脑袋。他双手握住拐棍,横在身前,挡下了第一刀。赵铭的左手力气比右手还大,刀锋劈在枣木棍上,“咔嚓”一声脆响,枣木棍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木屑飞溅。瘸子整个手腕一麻,拐棍差点脱手,但他硬是攥住了。
第二刀紧跟著劈下来。这一刀不是赵铭砍的……是旁边那个抢太岁抢红了眼的独眼大汉。他被老道士的拂尘逼退了好几步,狼狈地撞向瘸子的方向,顺手一刀就劈了过来。鬼头大刀的刀背砸在瘸子肩膀上,砸塌了他的肩胛骨。瘸子闷哼一声,往侧边踉蹌了半步,可他一只手还撑著拐棍挡在赵铭面前,另一只手往后伸著,把小鸡仔死死摁在石壁夹角里。
然后是第三刀。这一刀是从背后砍过来的。拄扁铲的老头手下那个瘦高个土夫子,手里攥著磨尖的撬棍,从侧面扑过来,撬棍尖对准的不是瘸子……是瘸子身后的小鸡仔。瘸子看见了。他瘸著的那条腿本来转不过身,可他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硬生生转了半个圈,把后背亮给了那根撬棍,把小鸡仔整个挡在了自己身体前面。
撬棍尖捅进了他的后背,捅穿了肋骨,从他右肺叶里穿了过去。瘸子整个人猛地一弓,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溅在石壁上,顺著石缝往下淌。可他没有倒。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撑在拐棍上,把小鸡仔死死地夹在石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膝盖跪在地上,脊背弓成一个半圆……像一座桥。一座用老骨头搭起来的、不许任何人从上面踩过去的桥。
独眼大汉的刀刚从瘸子肩上拔出去,就被赵铭从侧面一刀捅穿脖子,独眼翻白撞在石壁上滑了下去。赵铭还没来得及抽刀,了元法师的鹰爪已经从背后抓来,五指插进赵铭的后颈,血溅在石台边上。了元正要回身去抢剩下太岁的时候,廖禿子的铁钎子已经捅出去了。铁钎子从他软肋下面捅进去,斜著往上贯穿了肺叶。了元瞪大了眼珠子,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不可置信,嘴里念了半句佛號便倒了下去。拄扁铲的老头带著最后一个土夫子扑向廖禿子,三斤把瘸子的拐棍抄起来,硬生生接住了两把砍刀。我也衝上去了,短匕捅翻了那个土夫子,匕首还没拔出来,赵铭还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最后一个亡命徒便向我扑来,三斤从侧面一铲子把他拍飞出去,铲刃劈开了那人的后脑勺。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从白烟散开之前砍到白烟散开之后,十几条人命全交代在了这座大殿里。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血顺著地面的凹槽往中间流,匯成一条又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沿著龙纹的纹路往石台方向渗去。
瘸子还跪在那里。
我扑过去,用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他的后背被撬棍捅穿了,又被刀砍了好几道,棉袄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全是血。我的手一按上去,血就从指缝间往外涌,热得烫手。瘸子没有动。他低著头,下巴搁在小鸡仔头顶上,两只手还死死地圈著那孩子。他交扣在小鸡仔背后的十根指头因为用力而白得刺眼。